二十二、告别
在笑声、祝福声中,年就这么过去了,愿望再次被拉长到三百多天里去实现,从斗志昂扬开始,结果不重要,年底也没有验收愿望达成的部门,只是对自己的期许,也自然好糊弄了。有时候也幻想,是否能下定决心地去达成某个目标呢?就这么为自己疯狂一次,看看是否有彩蛋的嘉奖?用心学透一门有用的手艺、捡起被遗忘的一门外语、戒烟戒酒,哪怕是培养一个能持之以恒的兴趣爱好呢?往往缺乏足够的动力,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看不见及时的产出与益处,就先缴械投降了,何必为难自己呢?做回最舒适的普通人吧。
这一生终是要在遗憾中落幕,有太多的未完心愿,努力是跑不过无情的时间,所以麻木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在某些方面极大地保护了自己身与心的统一。不去比较才是最智慧的人生修行,过好自己或苦或甜的生活,只是有些的力不从心,一个人的幸福或是价值往往要通过比较才会有所察觉。修行、修心,这一生总是在路上。
日子不管不顾地流逝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一年之计在于春,像是有太多的种子等待被播下。刚过完元宵节,贡如美在陈明松的陪伴下就去了BJ,继续他们打怪升级般战胜病魔的战斗,亦风、亦晨忙着上班,老两口并不希望儿子们耽误工作地陪同。在BJ看病他们已是熟门熟路了,况且也交到很多成为朋友的病友,这些人才是神通广大、信息丰富,当然也是鱼目混珠,信息量大到总是矛盾重重,只得自行甄别,大浪里淘真理。
贡如美如鱼得水般混迹在这个圈子里,真应了那句“凡事靠自己”,她收集信息、也忙着传递信息,为自己、也是帮助他人,渐渐地成了小范围的中心人物,加上她的慷慨与热心,自然是被信赖的,有困难找美姐。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导者,无论在哪都会发光地带着话语权,而有些人却习惯了从属的身份,毫无疑问的执行力是闪光点。贡如美和陈明松正是这样互补的夫妻,吵不起来也离不开彼此,老伴老伴,伴着彼此走一生。
在治疗的同时,也能有事可做,如此合并的功效可能大于单纯的治病本身,看似劳累,实则增强了心性。人是需要价值感撑托的,尤其是一生要强的人,他们享受如此的殊荣,减弱病痛带来的折磨,当然也不得不量力而行。贡如美这次的化疗反应,比年前大,所以不得不卧床休息,只得借助手机去看、去聆听外面的世界。意志力再强也抵不过病痛的折磨,也因此变得更细腻与珍惜时光。
“妈,你好些了吗?我爸说你这次反应挺大的,医生怎么说的?你也少操心,还听说你挺忙啊?自己都病了,还瞎操心,我周末去看你。”亦晨说道。
“医生说都正常的,现在不都是靠机器说话嘛,只要检查指标没大的变化,都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周末来干嘛?又帮不上忙,还浪费时间,等我需要你了,再过来。”
“等你需要我过来时,我怕来不及了,我就当出来散心啊。”
“你有什么心要散?啊?你的心要放在找女朋友上,别等到我死了都看不到你成家,那我就太遗憾了。”
“我努力在找的啊,保证今年带回来。”
“你们年轻人个个都是这一套说辞,骗我们老的,还骗你自己。”
“哪有?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你心目中的儿媳是啥样的?我立即照着标准去找。”
“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你自己喜欢就行了,晨啊,妈在这看了太多生死之事,也看到太多的遗憾了,今天不知明日事,命很脆弱,没多少时间能等下去。我也不愿催你,这不是死到临头心急了吗?”
“什么死不死的,别乱说,肯定能超过百岁的。”
“谁都想,可不都是说没有没了啊,人老了总会死的,我也不是怕死,就是别留遗憾。但是儿子,妈可不愿看到你为了完成任务,随便找人结婚啊,害人害己,如果你觉得不幸福那我宁可你别结婚。”
“哎呦,我妈就是开明,这话就是好听,所以我才会这么逍遥自在啊,上有哥哥顶着,还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父母。”
“我和你爸吃了一辈子苦,就希望你们都过的好、过的开心,但是婚姻大事也要拾起来了啊。”
“知道了,我周末过来,再听你的训导。”
“我儿子这么优秀,我可舍不得训,等你过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别,你歇着,让我爸上,你要身体允许,咱出去吃,你儿子请你吃大餐。”
“哈哈,好。”
贡如美在教育孩子上还是很开明,当然也是非常严格,父母总是想将最好的留给孩子,他们所能理解的最好,也许就是物质的优渥了,所以年轻时忙着赚钱,并没有太多的亲子时光。这对于性格偏像贡如美的亦风来讲无所谓,只要有吃有喝有钱学习好,这就是幸福的童年;但是对于性格偏像陈明松的亦晨而言,陪伴比物质来的更重要了,而缺少的这部分也一直伴随着他,少言、敏感、不敢轻易打开心门,当然他也有一颗热切而温暖的心,只是要走近他并没有那么容易,寻寻觅觅爱情之中,并没有陈明松和亦风的幸运,一直单身着。
也因为哥哥结婚了,亦晨反而不急了,真正是随缘了,贡如美也知道小儿子的性格偏内向,相亲数次无果后,也不便去催,但是做母亲的哪能不着急呢?兄弟两再好,也不及一张床睡的夫妻来的贴心。如今自己生病了,必须提上日程啊,自己在还有人为他操心,万一自己走了,谁还会管他啊?指望陈明松这个大老粗,还是算了,别给儿子添麻烦就算不错了。找谁呢?亦晨又能看上谁啊?眼光高,还和他爸一样是个闷葫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吧。
周六一早,亦晨就到了,喜的贡如美身上的痛都减轻了些,父母永远像孩子似的,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早已乐开花了。
“让你别来,你看看,一大早就到了,昨晚肯定没睡好,再去补个觉,我让你爸买些菜来,中午咱就在家吃,晚上再出去吃。”
“妈,我不困,看你脸色不太好啊?化疗的副作用来了?别折腾,就在家里随便吃点,我来陪你聊聊天、散散心的,吃啥无所谓,需要啥告诉我,能办到的儿子赴汤蹈火。”
“你看看,有这口才对姑娘就好了,说给你老妈听着实有些可惜。”
“看来老妈你没事,这点小病不在话下,走,晒晒太阳,我抱你下来?”
“我能起来,就是懒的动,把裤子拿给我。”
母子二人边聊着边帮贡如美穿好了衣服,然后就躺在门外的躺椅上晒着这难得的好太阳,自然引来路过的人驻足聊天,都夸赞这儿子长得好还孝顺,彼此开心。
“妈,这附近人你都认识了?”
“大部分吧,我们是真正的同病相怜互相帮助,有些话也只有我们能懂,来这儿的都是无奈的可怜人了,所以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好好珍惜,你看看,生病的不仅是年纪大的,小小年纪、年纪轻的,什么年龄都有。”
“你天天看到这些病痛,会抑郁吗?”
“抑啥郁啊?没那时间矫情,也别去质问老天,来了就来了,啥也别纠结,好好治病,活一天赚一天,活一年赚一年。”
“妈,你这心态,不错。”
“那也是咱不缺钱,你看看这附近,有多少人在为钱发愁啊?那才是难,借钱治吧,压力大,还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治吧,良心过不去,两难啊。所以离开的往往是真的治不好的,或者没钱放弃治疗的,眼前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都非常珍惜那些还能见到面的老熟人啊,活着比啥都好。”
“还有那些康复的不也回家去了吗?妈,你很快就会没事回家的,还要带孙子呢。”
“回去也怕复发,得了怪病心里总要做好准备,谈对象了?”
“怎么不认为是嫂子有了呢?那更快能抱上孙子。”
“你哥是不会要二胎了,我也死了心了。你有喜欢的姑娘吗?这么多年不会一个都没有吧?要是有,我去说叨说叨。”
“我要喜欢男的怎么办?”
“喜欢男的也行,只要你有个伴,妈都行。”贡如美毫不犹豫地咬着牙说着。
“妈,你怎么咬牙切齿啊?哈哈,放心,我还是喜欢女的,那万一我和魏青青谈了怎么样?”
“她?你和她?她比你大三岁还是四岁呢,打小就不喜欢这丫头,也不知道为啥,你要真喜欢我也没办法啊,接受。”
“哈哈,男的你都不带犹豫的,这女的你倒还犹豫起来了,看来你是真不喜欢啊,放心,我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这丫头也是个大问题,实在不行,你俩试试?”
“别别别,我和她真不熟,同一个小区的,谈对象就显得尴尬了。”
“那你自己加油找,妈也帮你打听打听。”
“妈,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啥?为了父母、为了爱人、为了子孙,为了活下去呗,没什么为不为的,就是好死不如赖活。”
“那怎么没有为了你自己啊?你有什么梦想吗?”
“你们好了,我就好,梦想?梦想就是我儿子能找到个好老婆。”
“你看你一直都是为我们而活,我说万一啊,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呸呸呸,年纪轻轻的别乱说。”
“我是说万一,你看这地方什么年龄的都有,死神可没放过年轻人。妈,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你还有哥哥、嫂子、籼籼、还有我爸、小舅,可以想我但不能伤害自己。”
“你今天是怎么了?可别有事瞒着妈妈,有什么事都要和我们说说啊。虽然咱母子沟通的少,但是爱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别觉得你哥结婚了,就偏爱他多些,妈其实更担心没结婚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累了、病了都没有说说的人。”
“我没事,不是身处这特别的环境才有感而发的吗?没事没事,我好好的呢,一个人可自由了,别担心我,可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母子二人带着笑意转到别的话题上东拉西扯,等着陈明松做好饭菜。贡如美说着这些病友的故事,说者动容、听者落泪,人间悲苦太多了,平时看不见生老病死,也就以为岁月静好、一切都来得及。当身处此番境况时,又不得不看到生命的转瞬即逝与遗憾,同一片天空,不同的身处环境,引发不同的感慨,这是最接近生命真相的思考,但是不能停留太久,否则会被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洞,在劫难逃。
这也许是母子二人聊的最久的一次了,从贡如美的童年聊到亦晨的童年、青春期,以及现在,像是把漫长的人生过往又重新阅读了一遍,听的陈明松也是热泪盈眶,过去并未过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收藏了起来。贡如美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和他这么有心可谈,有耐心、有共情,他并不像相亲对象常提到的闷和无趣,这孩子情感真的太过饱满,听别人的故事都能落泪,少了他哥哥的坚毅,多了份细腻与耐心,两个儿子的性格也是互补,要是亦晨是个女孩就完美了,没那福气啊。
儿子往往从小黏母亲,长大后又会不自觉地疏远,他们也一定经历了不小的心理震荡,所以婚后男子一般和母亲几乎没什么交流了,母亲这时往往感慨生女儿的好。贡如美和亦晨像是要把曾经的空白都填满,这让贡如美很是欣慰,如果生病能换来和儿子的贴心,她愿意有如此的付出。
只是再和谐的共处也有时尽,只得期待下一次的相聚,继续如此的畅谈,彼此记住这氛围与气息,下次就能直接续上。
“妈,我走了,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你照顾好自己,记得和我聊天啊。”
“好的,你好好治疗,等化疗结束后,我和哥一起来接你回去。”
“好,路上当心。”
一步一个回头地不舍,贡如美真想挽留亦晨再多待一两天,有太多的话想对这个儿子,但是班又不能不上,等自己化疗结束后,和两个儿子都要多交流交流,一家人就要像一家人的样子,总是有聊不完的天、说不完的悄悄话。真好,有儿子也真好。这也许就是自己坚持治疗的动力,明天继续去医院,努力,为儿孙而努力。
周三,幸福定格在周三,是永远,来电话告诉贡如美,她的亦晨自杀了?怎么会?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陈亦晨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不可能自杀,况且三天前见面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自杀呢?开玩笑,请别开玩笑,我是病人,经不起刺激。我的亦晨不可能自杀,不可能,最后的见面更不可能是告别,我们约定好好的啊,约定好了,儿子怎么能骗母亲呢?眼前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