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在BJ
“你看看,戴维都找到对象了,你还没动静?”
“啊?他找到个啥对象啊?”魏青青不屑地反问道。
“人家比你好看,还比你年轻,不也能看上戴维吗?就你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入不了你的眼,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
“艾,怎么说你如花似玉的闺女呢?我的缘分还没到呢,快了快了。”
“还有一个月过年了,我看你快个啥?等你到八十岁缘分才来才好呢,办完婚礼直接办葬礼,一点也不用烦人。”
“越说越不难听了,就算八十岁才结婚,那我也要活到一百二十岁,还可以过四十年的幸福婚姻呢。”
“滚滚滚,嘴能了,别不把你爸的脾气不当回事,到时候交不了差有你好看的。”
“知道了,最讨厌拿我爸来压我了。”
“难道让你无法无天啊?”
这母女俩一言不合就免不了争吵,老生常谈的问题谁也说服不了谁,摆出自己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架势,这是最亲的人啊,非得以吵架或幽怨的方式来肆意挥霍那埋藏在心中的爱。
“又和青青杠上了?”魏玫丽正好来还盘子,之前林芳端了些自己做的小吃送给邻里。
“这死丫头油盐不进地听不进话,你说说女人还剩几年青春?我不替她急,怎么办?”
“这些小鬼,哪个听话?一个个都自私地只知道享受,你操死了心,他们也不领情。”
“哎,随便结个婚就了事了啊,也就了手了啊,现在呢,整天愁,没病都要烦出病来了。”
“哎呦,你就是操心的命,到时候又烦他们生不生小孩了?”
“那就随他们自己了。”
“没到那一步,所以站着说话轻松,生的都是讨债鬼,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过来人还要他们再生讨债鬼,也真是有意思啊。”
“那劝他们都不生?人类不是绝种了嘛。”
“管它绝不绝种,你跟我反正看不到。”
“瞎扯淡,这么想,那就拼命吃、喝,等钱花完了也好去死了,反正最后都是死,理不是这个理。”
“那不是无聊,瞎扯啊。你和青青还能经常吵个架,我那个祖宗是找都找不到,也不知道死到哪去了?生这样绝情的小孩,当初真该把她掐死算了。”
“要舍得呢?不就是舍不得才烦的现在的吗?燕霞的气性是真大,如美对她是真好,生病了都没讲回来问问、看看的。”
“估计觉得我们是在骗她回来吧,也就没当真了。”
“不管真假,也要问问啊。”
“懒得管,也管不了。”
儿女再不好,当别人稍加地说他们的不是时,心里总会不自在,也要极力地去维护些什么,谁让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这是真正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只是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燕霞是被宠坏了的孩子,是贡如美的错?还是魏玫丽的错?又有几个人会怪到父亲贡如良头上呢?相夫教子是女人的责任,这子没教好,过错自然要落到女人的头上,这也是贡如良对玫丽的不满之处,除了上个破班,连个孩子都管不好,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用?谁愿意反省自己呢?毕竟怪罪他人来的更轻巧,还有置身事外的意淫,如果我出手管教,那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吧啦吧啦地一番吹嘘。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再漂亮的后话都令人作呕。
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只是那份任性与倔强改写了为人处世的方式,看上去生硬而蛮横,掩盖了内心的那份柔弱与悲悯。燕霞的起点肯定比雅倩好太多了,从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只是没有人知道敏感的她在父母整日争吵中有多恐慌和怨恨,即使现在内心依然迫切地希望他们能离婚;姑姑贡如美的强势又是多么的令人窒息,她的好更像是一种交换和命令。
我们永远无法透过身体看到内心,永远只是以某些行为来猜测其用意,没有对与错的纠葛,世俗形成的偏见往往形成了对一个人的评判标准。是啊,人生一世,何必在意他人的说辞呢?快活一生、悲哀一生,何须在意理解与被理解的庸俗呢?初中毕业后燕霞就走进了社会,像是看透了人生一样,肆意地为自己而活,也许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叛逆吧,那就好好叛逆一回。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也依然想要受宠,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谈恋爱、抽烟、喝酒、蹦迪等等,年轻人的放纵,燕霞一样没有落下,身无一技之长,也吃不了任何的苦,却早早懂得利用自己美貌的优势与生活周旋。如此的放纵像是在告诉母亲,天下男人多的是,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呢?你看,孩子永远都比表面看到的更爱父母,他们是在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父母的错误与固执,看不见却更深层。
“为你好”,怎样才算“为你好”呢?为什么不能先“为自己好”呢?父母是孩子的镜子,只有先看见了最初的美好,才会相信自己不期而遇的美好,往往是父母身处鸡骂狗叫的琐碎之中,却高举着“你一定会幸福”的旗帜,这难道不是现实版的“自相矛盾”吗?也许像燕霞这样年轻一代才不辜负时光、不委屈自己吧,只是在用一种过激的方式反抗着这代代相传的墨守成规。
当燕霞收到母亲发来的姑姑患肺癌信息时,非常震惊,脆弱的心脏像是骤然漏跳了一拍,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相信身壮如牛的姑姑会患癌,依然能感受到拍打在自己脸上那手掌的用力,也许甩出那一巴掌时,癌细胞冷笑着在那般愤怒的状态下又肆意地长大一丁点。收到母亲这条信息的前一秒,自己仍然在生那些人的气,缘由早就不重要了,反正就是气难平,只是看到这条信息时,生气的立足点瞬间轰然倒塌,可能会失去爱自己的姑姑,比父母更爱自己的人啊,生气显得多么的可笑了。
吵完架的当天燕霞就删了姑姑一家人的联系方式,是的,包括姑父和表哥,暗暗发誓再也不与那个恶婆娘一家人有任何瓜葛了,自己的这份倔强想来也遗传自贡家。如今沉思下来,不知道这期间姑姑有没有找过自己?她会不会想自己?如今她还好吗?
血浓于水的牵连,始终萦绕在燕霞的脑海中,性格中的倔强又让她不甘轻易低头,忙忙碌碌的混迹之中竟然纠结了一个月之久才有勇气伸出橄榄枝,向父亲要了联系方式,重新申请成为好友,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吧。
“老姑,我是燕霞,身体还好吗?”过了好久,都没有信息进来,骤然响起的视频吓了燕霞一大跳,那熟悉的头像让自己有些尴尬。
“你还知道关心我啊?我都要死了,打你一巴掌就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就你这声如洪钟的大嗓门,一时半会死不了。”
“说不准,今天不知明天事,说不定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低沉下去的声音听着反而让人心慌。
“呸呸呸,姑姑肯定长命百岁。”
“还记恨姑姑吗?打你也是一时上头的着急啊,离了婚哪那么容易再遇到合适的啊。”
“早就不生气了,哎呦,反正婚也离了,你也打了,我们俩扯平了。”
“哎,你这不听劝的丫头,既然早就不生气了,怎么现在才联系我?啊?还以为你要一辈子不理我了呢?”
“那你也没联系我啊?我都挨了你一巴掌了,不敢联系你啊。”
“还敢删了我,翅膀是硬了,姑姑老了,思想跟不上年轻人了,也体谅体谅姑姑的吧,以后可别和我见气了。”
“姑姑,你在哪个医院?我来看你。”
“我在哪?我在BJ呢。”
“BJ?那我明天就去看你。”
“你跑这么远来干吗?别来,有你姑父在这就好了,我们差不多年前就回去了。”
“把医院告诉我,我来陪你。”
“瞎折腾啥啊?你不上班啊?”
“你别管。”
这番举措对病人来讲是温暖和感激的,再强势的人此刻也是脆弱和无助的,身在异乡的孤独,嘴上的客气只是不想添麻烦,见到亲人的心毫无疑问是热切的,尤其是冰释前嫌的亲人。
燕霞是有效的行动派,当晚就买了隔天的火车,一早就奔赴几千里之外的姑姑,自由而年轻,随心所欲、无牵无挂地说走就走。其实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逃跑,逃避自己那混乱不堪的生活,想要抽离出来理清些什么,也许只会更加混乱。名义上是去照顾病人,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病入膏肓之人,做了多年见不得人的小三,只是图安逸的享乐。
自己离婚也并不指望转正,纯粹的厌烦了半死不活的婚姻,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近来,随着年龄的增加,也厌烦了这偷偷摸摸的日子,厌烦了大肚腩般的男人,自己永远等着他,进来就搞,提起裤子就走,笑脸相迎,连脾气都掂量着发,只为了守住这金丝雀般的生活,有意思吗?特没意思,却早已习惯了这般的生存之道。
仗着自己的美貌,燕霞的人生可谓精彩与潇洒,拥有许多名牌,微整形像是上瘾般,吃住用穿都是高配,全国各地去游玩,只是这份精彩背后是见不得光的付出,还剩几年的时光可以折腾呢?以后又该怎样过活呢?年轻小姑娘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而自己已经快不落男人眼了,由奢入俭难啊。
正是大吵了一架,才让燕霞格外地伤感,没有道歉,拿人手短的悲哀展露无遗,弃之如敝屣般,有什么资格抱怨呢?想念家,却回不去;想念家人,所以来看看疼爱自己的姑姑。到了BJ,没去医院,而是来到贡如美的出租小屋。
“姑,你怎么住这地方啊?不憋屈吗?”
“憋屈啥?这可比医院好多了,也能和这些邻居聊聊,心情就舒畅了,这些人的鼓励是真心的、有用的,这就叫感同身受,我可是交到不少朋友呢。”
“你老人家开心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我。”
“你啊?算了吧,那些琐事有你姑夫呢,你想吃啥告诉你姑夫,他负责弄,你陪着我聊聊天就好了。”
“姑,疼吗?辛苦吗?”
“哪有不疼的啊?你看头发都掉光了,没看出是假发吧?特意去市场买的,想要活下去,就得忍受着啊,这儿比我惨的多了去了,好歹我还不用愁钱的事,你要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医院就是烧钱的地方。”
“那我也不和你假客气地问钱够不够了啊,想吃啥、想要啥告诉我,这个我可以努力办到。”
“要啥?只要你们这些晚辈都好好的,我就比什么都开心、有动力了。霞啊,你都不知道,生病的时候,有多怕,怕死啊,怕看不到你们了,这一家子没了我估计也就松散了,舍不得啊,还有你,一想到你啊,我是又气又心疼,疼了你这么多年,想想姑姑对你有多好。”
“哎呀,知道了,旧事别再提了,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治疗、保重身体。”
“那肯定的,现在啊,我是什么都不烦,天塌下来管我屁事。你不用上班啊?什么时候回?”
“你刚还说,天塌下来都不管,现在又来操心我的工作了?”
“那也不能因为来看我,失掉工作啊,好好上班,这样人家才看的起,可别在外面瞎混啊,年纪不小了。”
“知道了,我一直陪着你,让表哥开我工资好了,反正又不缺钱,嘻嘻。”
“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吗?只要你踏踏实实,姑贴你再多钱都心甘情愿,知道吗?”
燕霞可不敢在此时和盘托出自己的境况,估计能把姑姑气到吐血,此次来以快乐为中心吧,其他的能瞒着就瞒着吧。
燕霞也顺势在小出租屋里住了下来,陪着贡如美去医院做化疗,不做化疗且还有精神的日子,两人就四处逛逛,冬日的暖阳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只是阴雨的日子也不少。恍如隔世的安稳与踏实,久远到早就不记得它是否在生命中曾出现过,也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重新开始新生活,趁着还算年轻、趁着还留有余地的体面,可是以后呢?没有物质堆砌的人生是否还能适应?洗手自己做羹汤会不会厌倦?粗茶淡饭是否能习惯?
在这生命如此脆弱的地方,燕霞也第一次真的在反观自己的人生,也许某天自己成为那个不幸的人,谁会陪在身边呢?徒生悲凉的结果。
未来在何处?自己又能干什么?双手紧握,却是苍白而无用的,这一生啊,是哪一步出了错呢?追究的回来吗?是无尽的欲望拖拽自己走向深渊,重新爬上来,还有必要吗?还有意义吗?
燕霞,你是在陪生病的姑姑?还是在陪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