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戴家的故事
“妈,我回来了,生抽给,我爸回来了吗?”魏青青刚进家门就嚷开了,“方婶的侄子结婚了吗?要不我俩试试?他怎么着也是大学生,比戴维强多了。”戴维是方婶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就进工厂打工了,比青青大三岁,离婚好几年了,他家的故事,哎,想来更心酸。
“好啊,只要你肯要,我马上去说。”
“逗你玩呢,可不能当真啊,想到和方婶做亲戚,就有些膈应。而且我从上大学就常听方婶说她侄子谈各种有钱的女朋友,怎么一个都没成啊?”
“有钱人哪能看上穷小子,她老方家也是穷,还抠门。就算你愿意,我和你爸都心里疙瘩呢,估计你在方家过不下来。你啊,赶紧自己网上找找,让同事、同学介绍介绍。”
“真没想到,还有你瞧不上的人啊?放心,我只要想嫁,队伍至少要从这排到法国。”
“排队要饭啊?”身后传来魏民生的声音,吓得魏青青一个哆嗦。
“爸,你在家啊?”大言不惭地说着这么敏感的问题,吓得青青立即瞪了母亲,父亲在家也不提前告诉下。
魏民生连搭理都懒得应一声,就躺在沙发上等午饭了,魏青青也不敢再说话了,这就是无形的威严。如此显著的教育成果是好还是不好呢?中国式的家庭都认为,一个家庭里,孩子必须要怕一个人才好,不然会无法无天,慈母严父也就顺势而形成了,孩子从小要守规矩,是从怕开始,而不是以爱为基石,不仅羞于说出口爱,更将爱错误地理解为溺爱,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当然这是上一辈的教育方式,如今的孩子可幸福了,年轻的父母会注重养育孩子中的自我学习,不打、不骂、讲道理,及时回应以及耐心,用爱浇灌着这朵祖国的花朵,只是你发现,仍然有很多惹人厌的熊孩子。所以没有一种教育方式是完美的,孩子的可塑性太千变万化了,在能力范围内父母给予他们认为最好的教育方式,毕竟社会在变化,父母本身也有自己的种种局限。
当然,魏民生面对女儿过于摆姿态了,也真的难以想象这么一个面对女儿不苟言笑的人,在外面竟然是笑容满面、幽默的话唠,像是有某种开关似得,一按就笑、一按就板脸。这不是近年才有的威严,而是存在于魏青青自有记忆以来的状态。女儿都有恋父情结,魏青青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情结是被阉割了,还是压抑了,自己的真爱可不能是个老头啊,在潜意识中想要寻找缺失的父爱,要成真的话,就魏民生那死要面子的性格,估计要断绝父女关系了。
怨恨父亲吗?当然,只是在怨恨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同情他,父亲也有自己的童年阴影与内心彷徨,每个人存活于世都不容易。尤其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历经饥荒、失学,中年靠苦力赚取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等钱好赚了,体力已不支了,用怯懦的眼神去打量和努力适应眼前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魏民生最常打的比方是,双手一直抱着一块石头,一天两天、一个月可能不觉得累,可是抱着这块石头五年、十年,可想会有多累,到现在还是放不下。魏青青就是这块放不下去的顽石,每每听到这个比喻,也是非常的愧疚,也因此是骂不还口。
很快就吃午饭了,魏青青负责吃,魏民生和林芳边吃边聊着邻里各种琐事,满心好奇却不敢插嘴。吃完后,魏民生出门了,父亲不在家的下午时光,那是真惬意,晒着阳光,或坐或躺着,吃着小零食,青青也就肆无忌惮地粘着林芳询问各种八卦,没有早晨的剑跋扈张,只是两个爱八卦的女人。
“真的有人给方婶介绍对象啊?说来听听呢,这男的是有多想不开啊?愿意找这么个碎嘴子的女人。”
“你操心别人的事倒挺有劲啊,人家也是这个劲头在议论你呢。方琼华还不愿意呢,高傲的像个女王八似得指着来说媒的人骂。”
“她骂人家干嘛?不同意就不同意啊。”
“哪知道她发什么神经,我们当时就劝她,你好好的拒绝人家,就说儿子还没娶人,哪轮到再给自己先找人呢?你还要指望人给你儿子说媒的啊,这个女人啊,嘴能的不得了,就一个劲地骂人不应该上她的门来说这事,像个疯子似的,人家也是好心,你说以后就是有人,也害怕给戴维介绍了啊,谁敢有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
“两码事,我倒觉得方婶很有烈性啊,这样就断了别人再来给她介绍的念头,生是戴家的人、死是戴家的鬼。哪像我三婶啊,从三叔去世后,老听到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既舍不得儿子,又想再婚,这样才讨厌呢。”
“你三婶还年轻啊,她方琼华多大了啊?人家的意思是,老了有个伴互相照应,对方愿意上门的啊。你看看,离了婚的反而好找,哪像你,鬼都不愿意给你介绍了,我都怀疑你有病了。”
“哈哈,其实我喜欢女的,或者你说我在外面是做小三的。”
“你哪怕喜欢女的,也带回来给我看看啊,做小三的话,要个孩子,其他的不管,我们帮你带孩子。”
“哇塞,老妈,没想到你这么开放啊,早说啊。”
“这不是被你逼的没办法了吗?抓紧点啊,马上又要过年了,你真打算到五十岁才结婚啊,要把我们愁死了。”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啊?真是的。其实方婶也挺不容易啊,要是戴叔不去世的话,她那个家也不会散,哪怕戴维稍微能哄哄人,艳红说不定也不会走。”
“哪有后悔的事呢,她方琼华才不操这份心呢,这一片哪个有她心态好,天天有人去她小卖部打牌,她才高兴呢,反正戴维又听她的话,哪像你,我说东你偏往西,一点也不体谅人。”
“戴维是妈宝男,所以艳红才受不了离婚的,竟瞎看人。”
“那把你嫁给戴维,让你和方琼华天天干仗去。”
“那我还不是回你这住,天天来烦你,不过有一点好,戴维的工资可以全部给我,那我就不上班了有人养着。”
“你想的倒美呢,钱给你花?戴维每个月的工资估计还没有焐热,就交给方琼华了,所以人家才能潇洒地天天打牌,万事不愁,你又不给钱我打牌,看到你就烦了。”
“老妈,我真佩服你,什么事都能转回到我这挨顿骂,你看我烦,我看你也烦了,回屋睡觉。”
“就知道睡觉,找对象去。”
“你给我贴广告去吧。”
“嫌丢脸。”
“再丢脸,我也是你的女儿,我还倒霉生在你家呢,我妈妈要是贡如美,少奋斗多少年啊,你说说,当年你们同一起跑线,现在差了几百万。”
“滚滚滚,你去找她当你妈去。”
这母女俩就有本事,开开心心地聊天,总能吵到不欢而散才甘心,好歹母女俩没有隔夜仇,一会就又好了,真是一对冤家。
魏青青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中,想着戴家的那些过往,如果是自己的母亲经历那些事,估计早疯了。所以方琼华的心态是真的好,看的很开,儿子结不结婚也无所谓的态度,整天爱打听别人的家长里短,一得到八卦,就像个小喇叭似得在熟人中传播着,以此为乐。
戴振华曾是这个家的大家长,严肃、勤劳、节俭,非常能吃苦,曾经长年在外打工,舍不得吃喝,省下每一分钱,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戴维能娶妻生子。戴振华像是戴家的定海神针,他在的时候,方琼花还没有这么爱嚼舌根子、肆意打牌,倒是这个父亲到处托人给他儿子介绍对象,母亲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
好在戴维的缘分到了,遇到了外地姑娘艳红,魏青青就挺喜欢这姑娘的,懂礼貌、明事理,要不是家里穷没上学,才不会看上戴维这个木头加妈宝男呢,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其实艳红还是很愿意好好过日子的,毕竟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姑娘,还是比较传统的嫁鸡随鸡,夫妻没话可说,那就不说,毕竟有许多夫妻都是在沉默中度过大半生的,只要有吃有喝不受气,以后再有个小孩,也就没其他心思了,女人嘛,相夫教子地过日子,也是一种修来的福分。
只是柿子专挑软的捏,麻绳专挑细处断,戴家那几年就像风水不好似的,不幸接二连三发生,所以有时候不得不信风水一说,该你倒霉真是躲都躲不过,该你发财怎么折腾都能实现。这也是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愿意在家供奉观音的缘由,求一个心理安慰,天天念叨保佑家人平安健康,心诚则灵。
先是方琼花口腔溃烂的发臭,去医院检查类似瘤之类的病症,问题不大,花了几万块钱就治好了,后遗症就是歪嘴,吃不了硬的食物,这些根本不碍事,钱花了人没事算是万幸了。
一年后,戴振华胃部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来不及等报告就继续回到打工中,结果电话打到家里,说是胃癌,急匆匆地把人从打工点直接叫到了医院治疗。好在胃癌的治疗性还是很高,做了切除手术,以后就是静养的事了。魏青青还记得,大病初愈后的戴叔来家里玩,正好碰上林芳包饺子,戴叔一口气吃了好些个饺子,真是苦命的人,大半辈子只知道赚钱,舍不得吃喝,结果胃切除,想吃却不能大吃大喝了。
静养就静养吧,反正那时候儿子已经娶妻,艳红刚刚查出怀孕了,总算遇到喜事。只是没过多久魏青青在和林芳的一次通话中才得知戴振华去世了。
……
“你戴叔昨天下葬了,这几天我和你爸都在他家忙着。”
“戴叔?戴振华?戴维的爸爸?去世了?怎么会?他不是恢复的挺好吗?”
“恢复是挺好的啊,问题是他自己找死啊,吃错了药,早上十点吃的,一会人就没了,都没来及送医院,到现在我们都不敢相信,你说啊,这人说没就没了,真是应了那句‘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四更’,你爸很难过啊,几十年的老伙伴没了。”
“我戴叔吃什么药了啊?怎么发生的啊?”
“米里面有虫子,琼花让老林买了些药回来,老林就随手放在小卖部的柜台上,也不知老戴是怎么想的,遛弯回去看到药也没问人,以为是好药,直接就吃了,那药的毒性是多大了啊,人直接就不行了,你爸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他自己也知道不行了,哭也来不及了,后悔啊,连孙子都看不到了,这老戴的命是真苦,很小就没了妈,一辈子劳碌命,一天福都没有好好享过。”
“这就没了?他脑子不清楚,还是不想活了啊?药就能随便吃了?”
“那他不是在吃药吗?以为是补药就顺便一起吃了,当然想活啊,好歹看看孙子啊,这胃癌切除了慢慢养能活个好几年,甚至十几年,谁不想活呢?”
“我想不通他怎么随便吃药呢?这命说没就没了,真冤啊,所以你们别乱吃东西,问问清楚、看看仔细,病从口入,乱吃真的会吃死人的。”
“哪能犯他的错误?这人啊,也真的是该死,老天就不让你过好日子。”
“想开点、想开点,真的是意外,那方婶后悔死了啊?”
“后悔有屁用啊,老林吓得这几天都没敢露面,老不死的东西,真是祸害人。”
“哎,骂死、打死他也挽不回戴叔的命了啊。”
戴振华就以这样莫名的方式离开了人世,等不及看一眼未出世的孙子,真是一大悲剧。
几个月后,艳红果真生下个大胖小子,终于迎来了这个家的新希望,小名叫豆豆,婆媳二人带着孩子守着小卖部,戴维在外上班,日子还是有盼头的,只是悲剧并没有放过这个家。在豆豆三岁时,正是到处跑与探索的年龄,两个大人在家一时大意没有看住个小孩,竟然在马路上被车撞了,当场就没希望了。人都说是戴振华想念这个孙子,要把他接走,话随便人说。
戴振华的去世,也许还在思量范围里,但是豆豆的离开让这个家彻底失去了希望,尤其是艳红,本来就对戴维不满意,嫌他像个木头,什么话都不和她讲,宁愿和他妈讲,这下心如死灰了。多少人劝这母子二人,好好对艳红,嘴放甜些,身子靠近些,年轻再生个孩子也不是个问题。问题是母子二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彻底寒了艳红的心,坚决地离婚。
本来幸福的一个大家庭,七零八落的只剩下这母子二人,心态倒是不错,两人倒是有说有笑,也不急着找对象,一个赚钱、一个花,还没有人管,日子过的舒坦,只是外人看的心急,咸吃萝卜淡操心而已。
每每想到戴家的事,魏青青都有些心悸,要是…如果…的假设着,只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假设。这就是命运,无从反抗的命运,看似偶然,却又有着无可更改的必然,我们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所以戴家母子在经历这一切后,心态挺好,也许他们比外人更懂得生活的真谛: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挺好,潇洒乐观、捧石头的忧伤,都是一种选择。魏青青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如何选择,乐观还是悲观?等待还是将就?哎,幸好父母健在、身体健康,自己还有时间再任性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