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剑庐问剑
离开星陨阁的第三天,伏击来了。
那是在一片峡谷中,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三人骑马走到一半,前方忽然落下无数滚石,堵死了去路。回头,退路也被封住。
“出来吧。”沈孤城下马,守心剑出鞘。
两侧峭壁上,缓缓走出数十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面容枯槁,但眼中精光四射。他只有一条右臂,左手袖子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天机楼,刑堂堂主,独孤残。”叶红衣脸色凝重,“他是天机楼主的心腹,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他为了练‘断魂掌’,自断一臂,从此掌法大成,宗师之下无敌手。”
“宗师之下无敌?”沈孤城挑眉,“那正好,试试我的剑。”
独孤残盯着沈孤城,声音嘶哑:“楼主有令,交出星辰泪和武道碑碎片,可留全尸。否则,碎尸万段。”
“有本事,来拿。”沈孤城剑指独孤残。
“找死!”独孤残纵身跃下,人在半空,一掌拍出。掌风如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正是断魂掌!
沈孤城不闪不避,守心剑轻轻一划,剑尖准确地点在掌风最薄弱处。这一剑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星辰剑法的精要——以巧破力,以点破面。
“噗”的一声,掌风如气泡般破碎。独孤残脸色微变,落地后连退三步,眼中闪过惊讶。
“好剑法!但还不够!”
他再次出手,这次是连环三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狠。掌风重叠,如惊涛骇浪,要将沈孤城淹没。
沈孤城依然不动,守心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圆。很慢的圆,慢到能看清每一个轨迹。但就是这个慢到极致的圆,将所有掌风都挡在了外面。
星辰剑法第二式——星环护体。
这是他从星辰运转中悟出的守势,以星辰之力构建防御,滴水不漏。
独孤残的掌风撞在星环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声,但始终无法突破。他越打越心惊,沈孤城的武功,比情报中强了不止一筹!
“都给我上!”他厉喝。
峭壁上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下,杀向叶红衣和苏挽晴。叶红衣早有准备,星陨剑出鞘,剑光如雨,瞬间斩杀数人。苏挽晴不会武功,但她有药王谷的独门暗器“暴雨梨花针”,一蓬银针射出,七八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叶红衣渐渐感到吃力,苏挽晴的暗器也快用完了。
“沈孤城,速战速决!”叶红衣急道。
沈孤城也知道不能再拖。他眼中闪过寒光,守心剑忽然变了。
剑光不再防守,而是如流星般刺出!一点寒芒,快到极致,也准到极致,直刺独孤残咽喉!
星辰剑法第三式——流星赶月!
这是他从星辰陨落中悟出的杀招,将全身功力凝聚一点,一击必杀!
独孤残想要躲避,但这一剑太快,太突然。他只能勉强侧身,但剑尖还是刺穿了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花。
“啊!”独孤残惨叫,捂肩急退。
沈孤城正要追击,忽然心中警兆大作。他想也不想,回剑格挡。
“铛!”
一柄黑色匕首凭空出现,刺在守心剑上。匕首的主人是个蒙面女子,身材窈窕,但出手狠辣。一击不中,立刻后退,消失在黑衣人中。
“天机楼,影卫统领,夜莺。”叶红衣认出来了,“她擅长暗杀,小心!”
话音未落,沈孤城左侧又出现一柄匕首,直刺肋下。他再次格挡,但右侧也出现了匕首。前后左右,同时有四柄匕首刺来!
夜莺不是一个人,她有四个分身!或者说,她的速度快到可以同时从四个方向攻击!
沈孤城临危不乱,守心剑舞成一团剑光,将四柄匕首全部挡下。但夜莺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匕首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来,防不胜防。
更要命的是,独孤残也缓过劲来,断魂掌再次拍出。前后夹击,沈孤城顿时陷入困境。
“沈大哥!”苏挽晴想帮忙,但被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叶红衣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星陨阁的标志。
这是星陨阁的求救信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峡谷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如龙吟九天。紧接着,一道青色人影如大鹏般掠来,人在半空,剑已出鞘。
剑光如银河倒挂,又如九天瀑布,瞬间席卷了整个峡谷!所过之处,黑衣人如割麦子般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独孤残和夜莺脸色大变,同时后退。但剑光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风清扬!”独孤残惊呼。
来人正是剑庐主人,风清扬。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青衫磊落,长剑在手,宛如剑仙临世。
“独孤残,夜莺,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动手?”风清扬冷冷道。
“风前辈,这是我们天机楼的事,还请不要插手。”独孤残硬着头皮道。
“天机楼的事?”风清扬笑了,“在我的地盘,就是我剑庐的事。滚,或者死。”
独孤残脸色变幻不定。风清扬是当世剑道第一人,他虽然自负,但也没把握能赢。可就这么走了,回去怎么向楼主交代?
“风前辈,这小子杀了陆盟主,夺走了星辰泪和武道碑碎片,是武林公敌。前辈难道要包庇他?”夜莺娇声道。
“武林公敌?”风清扬看向沈孤城,“你就是沈孤城?”
“正是晚辈。”沈孤城抱拳。
“陆九渊是你杀的?”
“是。”
“杀得好。”风清扬抚掌,“那老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死了清净。”
独孤残和夜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风清扬会是这个反应。
“前辈......”
“行了,别废话了。”风清扬摆摆手,“我数三声,再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一......”
独孤残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清扬这才转身,上下打量着沈孤城:“白玉京那老小子给我写信,把你夸上了天。我本来不信,但刚才看了你的剑法,还不错,有点意思。”
“前辈过奖。”沈孤城谦逊道。
“不过奖,实事求是。”风清扬道,“你的剑法根基很扎实,铁衣九式、星陨剑法、星辰剑法,都练得不错。但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魂’。”风清扬道,“剑有剑魂,人有人魂。你的剑,有魂,但你的魂,还没完全融入剑中。所以你的剑法虽强,但还差一步才能真正大成。”
沈孤城若有所思。书剑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请前辈指点。”
“指点可以,但有个条件。”风清扬道,“接我三剑。接得住,我就教你。接不住,就滚蛋。”
“好。”沈孤城毫不犹豫。
“有胆量。”风清扬赞赏道,“那你看好了,第一剑——”
他缓缓举起剑,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剑,却让沈孤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下来,要将他碾碎。
“这一剑,名‘问心’。”风清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问你的心,你的剑,为何而挥?”
剑光落下,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逼人的锋芒,只有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沈孤城在这一剑面前,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内心。
他看到了铁衣门的血仇,看到了师父的嘱托,看到了叶红衣的笑容,看到了苏挽晴的关心,看到了无数需要守护的人......
然后,他明白了。
他的剑,不为复仇,不为杀戮,只为守护。
守护所爱,守护所信,守护这个值得守护的世界。
“铛!”
守心剑迎上,与风清扬的剑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鸣响,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沈孤城连退七步,嘴角溢血,但眼神清明。
“好!”风清扬眼中闪过惊喜,“能接住问心剑而不迷失,你的心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坚定。再看第二剑——”
这一次,他的剑快如闪电。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快到仿佛有千百剑同时刺出!
“这一剑,名‘无影’。无影无形,无踪无迹。你的眼会被欺骗,你的耳会被误导,唯一能信的,是你的心。”
千百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刺来,每一道都像是真的,每一道都足以致命。沈孤城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看,不再用耳听,只用“心”去感受。
他感受到了风的流动,感受到了剑气的轨迹,感受到了风清扬的“意”。
然后,他出剑了。
很简单的一剑,直刺前方。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剑,刺穿了所有幻影,准确地点在了风清扬的剑尖上。
“铛!”
两人同时后退。
风清扬眼中惊喜更甚:“以心为眼,以意为剑。你果然有天赋。再看第三剑——”
这一次,他没有出剑,而是将剑插在地上,负手而立。
“这一剑,名‘无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你能接住吗?”
沈孤城愣住了。手中无剑,怎么接?
他看向四周,看到风,看到石,看到草,看到叶......万物皆可为剑,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剑?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剑是凶器,但持剑的人可以决定它的用途。
想起了书剑生的话:剑道,是守护之道。
想起了自己的誓言:守护所爱,守护所信。
然后,他明白了。
“我接不住。”沈孤城忽然道。
“哦?”风清扬挑眉。
“因为根本不需要接。”沈孤城道,“前辈手中无剑,是因为心中有剑。而我心中有剑,又何必在意手中是否有剑?剑在心中,守护在心,这就够了。”
风清扬沉默了。良久,他仰天大笑:“好,好,好!白玉京果然没看错人!你这徒弟,我收了!”
“多谢师父!”沈孤城行礼。
“别急着谢。”风清扬收起笑容,严肃道,“我的徒弟不好当。从今天起,你要在剑庐闭关三个月,学习真正的剑道。三个月后,如果你能通过我的考核,我就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你。否则,就请回吧。”
“是。”沈孤城恭敬道。
“还有你们两个,”风清扬看向叶红衣和苏挽晴,“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叶丫头,你爹当年也在我这里学过剑,我指点你几招,也算对得起故人。苏丫头,你是药王谷的人,正好,我这里有几种珍稀药材,你帮我看看。”
“是,前辈。”两女行礼。
“别叫前辈,叫师伯。”风清扬摆摆手,“走吧,回剑庐。”
剑庐在峡谷深处,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几间茅屋,一片竹林,就是全部。很难想象,这就是当世剑道第一人的住处。
“剑庐简陋,但清净。”风清扬道,“沈小子,你住东屋。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床,在竹林练剑三个时辰。午时,来我这里听课。未时,去后山瀑布下静坐。酉时,再练剑三个时辰。亥时休息。明白吗?”
“明白。”沈孤城点头。
“叶丫头,你住西屋。你的星陨剑法走的是诡道,但诡到极致,就失了正道。从今天起,我教你‘正剑’,以正合,以奇胜。苏丫头,你住南屋,帮我整理药圃,顺便看看我收藏的那些医书,有不懂的来问我。”
“是,师伯。”两女应道。
安排妥当,风清扬带着沈孤城来到竹林。
“剑道的根基,在于‘心’。心正,剑正;心邪,剑邪。”风清扬缓缓道,“你的心很正,这是好事。但还不够,因为你心中还有‘我’。”
“有我?”
“对,有‘我’。”风清扬道,“你练剑,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守护,但终究还是为了‘我’。真正的剑道,要忘我,要无我。当你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剑,只剩下纯粹的‘道’时,你才算真正入门。”
沈孤城若有所思。
“看好了,我演练一遍‘基础剑法’。”风清扬拿起一根竹枝,开始演练。
很基础的剑法,刺、劈、撩、挂、点、崩、截、抹,每个学剑的人都会。但在风清扬手中,这些基础剑法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招都蕴含着无穷的变化,每一式都暗合天道。
沈孤城看呆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最基础的,才是最精深的。
“从今天起,你就练这些基础剑法。”风清扬道,“什么时候练到‘忘我’的境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是。”
沈孤城接过竹枝,开始练习。一开始,他觉得很简单,因为这些他早就练过无数遍。但很快他就发现,没那么简单。风清扬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完美,角度、力度、速度,都要分毫不差。差一点,就要重来。
一天下来,他连“刺”这一式都没练好。
“不要急。”风清扬道,“练剑如做人,急不得。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时间一天天过去,沈孤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刺、劈、撩、挂......枯燥,乏味,但他没有抱怨,只是认真地练。
叶红衣也在练剑,风清扬教她的“正剑”和她的星陨剑法截然不同,一个堂皇正大,一个诡秘莫测。但练着练着,她发现两种剑法可以融合,正奇相合,威力倍增。
苏挽晴则在药圃里忙得不亦乐乎。风清扬收藏的医书,有很多是药王谷都没有的孤本,她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研读。
三个月,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沈孤城正在练剑,忽然心有所感。他手中的竹枝仿佛消失了,他自己也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剑意”。那一瞬间,他刺出了完美的一剑。
“好!”风清扬的声音响起,“你做到了。从今天起,我教你真正的剑道。”
沈孤城睁开眼,发现天色已晚,自己竟然在竹林里站了一天。但他不觉得累,反而神清气爽,内力也精进了不少。
“随我来。”风清扬转身。
沈孤城跟在后面,心中充满了期待。
真正的剑道,究竟是什么?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