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竹杖对血刀
竹杖点地,裂纹如蛇,瞬间蔓延至七杀脚下。
七杀不动,只是抬脚一踏。
“轰!”
地面炸开,碎石飞溅。裂纹在他脚前一尺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天人境。”慧寂老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五十年不见,你终于踏出了那一步。”
“你也一样。”七杀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惜,你老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
不是轻功,不是幻术,而是真正的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慧寂老僧身后,血刀无声无息地斩向脖颈。
慧寂没有回头,竹杖向后一点。
“铛!”
杖尖精准地点在刀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气浪炸开,周围的武僧被震得连连后退。
“老了,但还没死。”慧寂转身,竹杖横扫。
这一杖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光影,但七杀却脸色微变,急退三丈。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三尺深的坑。
“返璞归真?”七杀盯着慧寂,“你果然也踏出了那一步。”
“彼此彼此。”慧寂淡淡道,“但你用的是杀人刀,我用的是活人杖。道不同,不相为谋。”
“刀也好,杖也罢,能杀人的就是好兵器。”七杀再次消失。
这一次,他出现在半空,血刀化作漫天刀影,如血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刀都带着浓烈的杀气,刀未至,杀意已让观战的武僧们呼吸困难。
慧寂依然站在原地,竹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很慢的圆,慢到能看清每一个轨迹。
但就是这个慢到极致的圆,挡住了所有快如闪电的刀影。刀与杖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如编钟奏乐。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慧明方丈喃喃道,“师叔的武功,已臻化境。”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慧寂在退。
不是后退,而是气势在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竹杖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而七杀的刀,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师叔祖撑不了多久。”无尘低声道,“七杀的刀法专破内家真气,师叔祖年纪大了,气血不足,久战必败。”
“那怎么办?”一个武僧急问。
无尘看向慧明方丈。慧明方丈闭目片刻,忽然睁眼:“布阵!”
十八个武僧应声而出,按照特定方位站定。他们手中各持一根竹杖,正是青莲寺的镇寺阵法——十八罗汉阵。
“布阵又如何?”七杀冷笑,“今日就是三十六罗汉阵,也挡不住我的刀!”
血刀再变,刀光如血海翻腾,带着刺鼻的血腥味。那是杀气凝成实质的表现,七杀手中的刀,饮血无数,已通灵性。
“阿弥陀佛。”
慧寂忽然收杖,双手合十。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凌厉的宗师,而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僧。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姿态,却让七杀的血刀停在了半空。
“你......”七杀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你竟然......”
“我修的不是杀人技,是渡人法。”慧寂缓缓道,“七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成佛?”七杀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我杀的人,比你渡的人还多!让我成佛?笑话!”
他刀势再起,这一次,刀光中竟浮现出无数冤魂的幻影。那是死在他刀下之人的怨念,被他炼化成了刀意。
“百鬼夜行!”无尘惊呼,“他竟然练成了这种邪功!”
慧寂叹息一声,竹杖再起。这一次,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进攻。
竹杖化作万千杖影,每一杖都点向一个冤魂。杖影过处,冤魂消散,化作青烟。但每消散一个冤魂,慧寂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在以自身修为,超度这些冤魂!
“师叔祖!”慧明方丈脸色大变,“不可!”
但已经晚了。慧寂的竹杖越来越快,冤魂越来越少,而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
七杀也受伤了。他的刀意被破,反噬自身,七窍都在渗血。但他眼中疯狂更甚:“慧寂,你找死!”
血刀高举,所有冤魂汇聚,凝成一柄巨大的血色刀影,朝着慧寂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七杀毕生修为,也凝聚了无数冤魂的怨念。刀未至,杀气已让方圆十丈内的草木枯死!
慧寂没有退。他抬头看着那柄血色巨刀,眼中满是慈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竹杖向上一点。
杖尖与刀尖相撞。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什么都没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竹杖寸寸碎裂。
慧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门上,将厚重的山门撞得粉碎。
“师叔祖!”慧明方丈和无尘同时冲了过去。
七杀也不好受。他落地时踉跄了几步,血刀脱手,插在地上。刀身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哈......哈哈......”他笑了,笑得咳血,“慧寂,你还是输了。”
慧寂在慧明的搀扶下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我输了,但你也没赢。”
七杀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慢慢扩大。
那是慧寂最后那一杖留下的。杖虽碎,但杖意已透体而入,摧毁了他的心脉。
“好一个......渡人法......”七杀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这个纵横江湖三十年的第一杀手,终究还是死在了青莲寺的山门前。
但青莲寺也付出了代价。
慧寂重伤,竹杖毁,十八罗汉阵半数弟子受伤。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青莲寺的实力暴露无遗——慧寂虽强,但已垂老;其他人,不足为虑。
山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慧明方丈扶着慧寂,眼中满是悲戚:“师叔,您......”
“无妨。”慧寂摆摆手,看着七杀的尸体,“他刀下的冤魂,我已超度大半。剩下的,要靠你们了。”
他看向远处的竹林:“那孩子怎么样了?”
“沈施主还在竹林。”无尘道,“要叫他来吗?”
“不用。”慧寂摇头,“让他自己悟。悟到了,自然会出来。”
正说着,竹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剑鸣如龙吟九天,如凤鸣岐山,清澈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这是......”慧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剑心通明?这么快?”
竹林中,沈孤城拔剑。
不是断剑,而是竹剑。但此刻的竹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身流淌着淡淡的青光,与月光交相辉映。
沈月如的琴声停了。她看着沈孤城,眼中满是欣慰。
“你悟了。”她说。
“是。”沈孤城点头,“我悟了。”
“悟到了什么?”
“剑不为杀,而为守。”沈孤城缓缓道,“但守护需要力量。没有力量的守护,只是空谈。”
“所以你......”
“所以我要变强。”沈孤城握紧竹剑,“强到足以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沈月如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兄长,你看到了吗?你的传人,比我们都有勇气。”
她起身,走到沈孤城面前,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师姑......”
“别说话。”沈月如闭上眼,“这是我欠兄长的,也是欠你的。”
一股温热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入沈孤城的眉心。那真气不同于沈孤城练过的任何内力,它温暖而柔和,却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这是......”沈孤城震惊。
“这是兄长留给我的‘铁衣真气’。”沈月如轻声道,“五十年前,兄长将它传给我,说如果我遇到合适的人,就传下去。现在,我传给你。”
真气如江河奔涌,冲进沈孤城的经脉。沈孤城只觉得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撕裂、重塑。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他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不知过了多久,沈月如收回了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
“我只能传你三成。”她喘息道,“剩下的七成,需要你自己去练。但有了这三成做引子,你修炼《铁衣真解》会事半功倍。”
沈孤城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试着运转真气,发现原本阻塞的经脉全部畅通无阻,真气运行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多谢师姑。”他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沈月如摇头,“这是你应得的。现在,去吧。山门外有敌人,寺中有朋友,都需要你。”
沈孤城点头,转身走出竹林。
走到竹林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月如重新坐下,继续抚琴。琴声悠扬,仿佛在为他送行。
“师姑,”他忽然问,“天门背后,真的有回天草吗?”
沈月如的琴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有。但除了回天草,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等你到了那个境界,自然会知道。”沈月如没有正面回答,“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沈孤城不再多问,大步离开。
山门外,众人正在清理战场。
七杀的尸体被抬走了,血迹被清洗,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慧寂在慧明的搀扶下回了禅房疗伤,无尘在指挥弟子们修复山门。
沈孤城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施主。”无尘迎上来,“你......”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沈孤城变了。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气质的变化。之前的沈孤城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现在的沈孤城,剑已入鞘,但鞘中蕴含的锋芒,比之前更加可怕。
“七杀死了?”沈孤城问。
“死了。”无尘点头,“但师叔祖也受了重伤。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七杀只是开始。”无尘脸色凝重,“天机楼不会善罢甘休,陆九渊也不会。接下来,青莲寺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机。”
沈孤城沉默了片刻:“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无尘摇头,“天机楼想要天门,陆九渊想要权力,青莲寺只是挡了他们的路。有没有你,这一战都会发生。”
“但我是导火索。”
“导火索不重要。”无尘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准备怎么做?”
沈孤城握紧手中的竹剑。剑身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念。
“我要去玄天宗。”他说。
“什么?”无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去玄天宗?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现在。”沈孤城道,“等我练成《铁衣真解》第九重,等我真正掌握这把剑。”
“那要多久?”
“三个月。”沈孤城目光坚定,“三个月后,武林大会,我会在天下英雄面前,问陆九渊要一个答案。”
无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慧寂师叔祖那句话的意思。
“那孩子,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是啊,这条路也许艰难,也许危险,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支持你。”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三个月,青莲寺会倾尽全力帮你。”
“多谢。”沈孤城郑重道。
这时,叶红衣和苏挽晴匆匆赶来。看到沈孤城安然无恙,两人都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苏挽晴道,“刚才那声剑鸣,是你发出的?”
沈孤城点头。
“剑心通明......”叶红衣上下打量他,“你果然悟了。”
“多亏师姑指点。”沈孤城道。
“师姑?”叶红衣一愣。
沈孤城简单说了沈月如的事。叶红衣听完,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你师父从不提这个妹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挽晴打断她,“天机楼死了七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早做准备。”
“他们不会马上来。”叶红衣摇头,“七杀是天机楼第一杀手,他的死对天机楼打击巨大。短期内,他们需要时间重整旗鼓。”
“那陆九渊呢?”
“陆九渊更不会轻举妄动。”叶红衣分析道,“他是武林盟主,要顾及名声。公然攻打青莲寺,等于与整个正道为敌。他没那么傻。”
“所以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沈孤城问。
“最多三个月。”叶红衣点头,“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就是摊牌的时候。”
沈孤城望向东方,那里是玄天宗的方向。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一切恩怨,都要了结。
夜色渐深,山风渐冷。
但沈孤城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守护之火,也是复仇之火。
这团火,将照亮他前行的路。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