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叛徒的阴影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深处,官道重归寂静。
灌木丛中,沈孤城仍死死盯着陈平消失的方向,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无尘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低声叹息:“阿弥陀佛,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为什么......”沈孤城的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师兄陈平,那个总是憨厚笑着,在练武场上一次次陪他过招,在厨房里偷偷给他留鸡腿的三师兄。灭门那夜,沈孤城在废墟中找了很久,以为他和师兄弟们一起战死了。
可现在,他却穿着仁义庄的服饰,和灭门凶手谈笑风生。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苏挽晴小声说,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叶红衣靠在岩壁上,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江湖上,背叛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有时候为利,有时候为名,有时候......只是为了活命。”
“活命?”沈孤城猛地转头,“你是说,他是为了活命才投靠仁义庄?”
“这是最可能的解释。”叶红衣冷静地分析,“铁衣门被灭,如果有人想活下来,只有两条路:逃,或者降。他选择了后者。”
沈孤城想起了废墟中的那些尸体。七十二具,他数过,包括师父、师叔、师兄弟。但他确实没有找到陈平的尸体。
当时他以为,陈平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烬,或者被野兽拖走了。
现在想来,那只是自欺欺人。
“也许他当时只是被俘,后来才......”苏挽晴试图往好处想。
“不可能。”沈孤城打断她,“如果只是被俘,刘正风不会让他跟在身边,还对他那么客气。你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平起平坐。”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陈平和刘正风并辔而行,两人交谈时,陈平的神色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那绝不是俘虏该有的姿态。
“先离开这里。”无尘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此地不宜久留。刘正风虽然走了,但仁义庄的暗哨可能还在附近。”
四人重新上路。这一次,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沈孤城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断剑握得指节发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来到了一座破庙前。
“在这里休息一下。”无尘道,“叶施主需要服药,而且天亮后再走更安全。”
破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看不清面目。但庙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无尘在殿中生起一小堆火,苏挽晴为叶红衣换了药。沈孤城独自坐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想报仇?”叶红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孤城没有回头:“我想知道为什么。”
“知道为什么之后呢?”
“然后......”沈孤城顿了顿,“然后杀了他。”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叶红衣能听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杀意。
“如果他有苦衷呢?”叶红衣问。
“什么苦衷,能让他背叛师门,和灭门仇人称兄道弟?”沈孤城的声音冷了下来。
叶红衣沉默了。确实,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其实......”苏挽晴忽然开口,“我听说过一件事,可能和你的三师兄有关。”
沈孤城转过头:“什么事?”
“大概半年前,药王谷接诊过一个病人。”苏挽晴回忆道,“那是个年轻女子,中了很奇怪的毒。师父说,那是‘相思断肠散’,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药。解毒需要一味主药,‘七叶灵芝’。”
沈孤城皱眉:“这和陈平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说,她丈夫为了给她找解药,去求了一个人。那个人开出的条件是......”苏挽晴顿了顿,“让他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她不肯说。但她说,她丈夫是铁衣门的弟子。”
沈孤城猛地站起来:“那女子长什么样?”
“很秀气,左边眉梢有颗痣。”苏挽晴道,“她说她叫小莲。”
小莲。
沈孤城想起来了。陈平确实有个未婚妻,叫小莲,是山下镇子里的绣娘。他见过几次,那姑娘左边眉梢确实有颗痣。
一年前,陈平说小莲得了怪病,要去远处求医,向师父请了三个月的假。后来他回来了,说小莲的病治好了,但整个人消沉了很多。师父问起,他只说路上辛苦。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求医”。
“相思断肠散......”叶红衣喃喃道,“我听说过这种毒。中毒者每月十五会心痛如绞,需服用缓解药剂。若要根治,必须用‘七叶灵芝’配药。而七叶灵芝,只有三个地方有:药王谷、皇宫大内,以及......”
“仁义庄。”无尘接话道,“仁义庄的后山药园里,确实栽培着七叶灵芝。这是江湖皆知的事情。”
沈孤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所以,陈平是为了救小莲,才投靠了仁义庄?而仁义庄开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做内应,灭掉铁衣门?
不,不对。
如果只是做内应,陈平完全可以在事后带着小莲远走高飞。他为什么要继续留在仁义庄,还和刘正风走得那么近?
“也许......”沈孤城缓缓道,“也许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救小莲。但后来,他发现了铁衣门的秘密,发现了武道碑的线索。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名利动人心。如果铁衣门真的藏有武道碑的秘密,那这个秘密的价值,远不是一个仁义庄能比的。
陈平完全可以把这个秘密卖给更高价的人——比如陆九渊。
“你是说,他可能是双面间谍?”叶红衣明白了沈孤城的意思。
“我不知道。”沈孤城摇头,“但我必须找到他,问清楚。”
“那很危险。”无尘提醒道,“陈平现在在仁义庄,身边高手如云。而且,如果他真是内应,那他一定知道很多铁衣门的秘密——包括你的武功路数,你的弱点。”
沈孤城当然知道危险。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真相,他永远无法释怀。
“先去青莲寺。”他做出了决定,“拿到师父留下的东西,再去找陈平。”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师父留下的木匣里,很可能有重要线索。而且青莲寺相对安全,叶红衣也需要时间养伤。
“天亮了。”苏挽晴指了指窗外。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隐蔽!”无尘低喝。
四人迅速躲到神像后面。刚藏好,庙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五个黑衣汉子,都是仁义庄的装束。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满脸横肉。
“妈的,追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独眼龙骂骂咧咧地在火堆旁坐下,“庄主也真是,非得活捉。要是能直接杀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另一个瘦子道:“听说那个沈孤城身上有重要东西,庄主要活口审问。”
“什么东西能比血莲令还重要?”独眼龙不解。
“这我就不知道了。”瘦子摇头,“但陈堂主说了,谁抓到沈孤城,赏黄金千两,美女十个。”
神像后,沈孤城的瞳孔一缩。
陈堂主?
陈平在仁义庄,已经当上堂主了?
“陈堂主这次立了大功。”独眼龙嘿嘿笑道,“要不是他里应外合,铁衣门那帮硬骨头还真不好啃。听说他连自己师父都下了手,够狠。”
沈孤城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冲出去,被无尘死死按住。
“冷静。”无尘用传音入密说道,“现在出去,正中下怀。”
沈孤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瘦子压低声音,“陈堂主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前天晚上起夜,看见他在后山烧纸钱,还哭了。”
“烧纸钱?给谁烧?”
“还能给谁,给他师父呗。”瘦子道,“毕竟师徒一场,心里有愧也正常。”
“有愧?”独眼龙嗤笑,“真有愧,当初就别下手啊。现在装什么孝子贤孙。”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都是些仁义庄的琐事。沈孤城从他们的对话中,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
陈平在仁义庄担任“外事堂”堂主,地位不低。铁衣门灭门那夜,他确实做了内应,在饮水里下了毒,让大半弟子失去了战斗力。而且,师父确实是他亲手杀的——据说是因为师父认出了他,要清理门户。
后来,陈平用这个功劳,换来了堂主之位,还拿到了七叶灵芝,治好了小莲的病。但小莲在病好后不久就失踪了,有人说她是羞愧自尽,也有人说她是被陈平送走了。
半个时辰后,那五个仁义庄弟子离开了破庙。
四人从神像后出来,谁都没有说话。
沈孤城面无表情地走到火堆旁,用脚踩灭了余烬。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踩进泥土里。
“沈施主......”无尘想说什么,但被沈孤城打断了。
“我没事。”沈孤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走吧,去青莲寺。”
他率先走出破庙。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单而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剑。
叶红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无尘低声道:“大师,到了青莲寺,我想立刻见方丈。”
“为什么?”
“因为,”叶红衣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可能知道陈平真正效忠的人是谁了。”
无尘一愣:“不是刘正风?”
“刘正风?”叶红衣冷笑,“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从来不会亲自下场。”
她看向沈孤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沈孤城以为他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叛徒,一个仁义庄。但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整个江湖最黑暗的那只手。”
晨风吹过,破庙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谁送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