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孤城
雨下了三天三夜。
沈孤城跪在铁衣门的废墟里，十指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他记不清这是自己挖出的第几具尸体了——或许是第七十二具，或许是七十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血水渗入泥土，将这片焦黑的土地染成暗红。
铁衣门的牌匾断成两截，半截“铁“字淹没在泥泞中，半截“门“字斜插在废墟上，像一块歪斜的墓碑。沈孤城记得三个月前离开时，师父站在山门前送他，说：“此去江湖，当以剑问心。“
如今剑断了，心也空了。
“六师弟......“沈孤城低声唤道，将又一具尸体从瓦砾中拖出。是六师弟，那个总爱缠着他比剑的少年，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热的兵器贯穿。少年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沈孤城伸手合上那双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雨声淹没了他的哭声，也冲刷着这片修罗场。三天前他接到噩耗赶回时，铁衣门已经化为灰烬。七十二名弟子，包括师父、师叔、师兄弟们，无一幸免。
“是谁......“沈孤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到底是谁......“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块硬物。在六师弟身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雨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沈孤城顾不得疼痛，疯狂地扒开泥土，直到指尖触到那块冰冷。
是一截断剑。
铁衣门镇派之宝“孤城剑“的残片。
剑身只剩三分之一，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生生震断。但剑柄上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座孤城的浮雕，城门紧闭，城墙高耸，仿佛在抵御千军万马。
“孤城......“沈孤城喃喃自语，将断剑紧紧贴在胸前。
传说这把剑是祖师爷沈天行从一块天外陨铁中锻造而成。剑成之日，祖师爷站在山巅，对着漫天风雪说：“此剑名孤城，因天下皆敌时，唯孤城可守。“
三百年来，孤城剑代代相传，象征着铁衣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剑道精神。可现在，剑断了，门灭了。
沈孤城握紧断剑，忽然感到一丝异样。剑柄内侧似乎刻着什么。他凑近细看，在雨水的冲刷下，隐约可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有人在临死前用尽全力刻下的：
“绣衣......“
后面还有半个字，但被血迹模糊了，看不清。
沈孤城瞳孔骤然收缩。
绣衣卫？
那是朝廷的爪牙，专门负责监视江湖势力、镇压武林门派。可铁衣门不过是个没落的小门派，连参加武林大会的资格都没有，为何会引来绣衣卫的灭门？
雨越下越大，打在断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孤城将断剑插在腰间，对着七十二具尸体一一磕头。每磕一个头，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弟......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师父，各位师兄弟，“沈孤城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此仇不报，沈孤城誓不为人。“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山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旗帜上绣着一朵金色莲花，在雨中猎猎作响。
青莲寺的僧人。
沈孤城握紧了腰间的断剑。青莲寺是六大派之一，与铁衣门素无往来，此时前来，是敌是友？
马队在废墟前停下。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和尚，手持乌木禅杖，身披灰色袈裟，面容刚毅如刀削。他翻身下马，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是铁衣门幸存者？“
沈孤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大师是？“
“贫僧无尘，奉方丈之命前来查探。“无尘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废墟，长叹一声，“看来还是来晚了。“
“大师知道凶手是谁？“沈孤城的声音沙哑。
无尘摇头：“江湖传言纷纭。有人说铁衣门私藏魔教秘籍《大悲赋》，引来杀身之祸；也有人说......“
“放屁！“沈孤城怒吼，“铁衣门从不沾染魔教之物！我师父一生行侠仗义，怎会......“
“施主息怒。“无尘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贫僧只是来传话：方丈请施主去青莲寺一趟，说是有东西要交给铁衣门后人。“
沈孤城盯着无尘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深如古井，波澜不惊。
“为何帮我？“沈孤城问。
“出家人慈悲为怀。“无尘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另外，有人托我将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木质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七“字，周围环绕着七颗星辰的图案。
“这是......“
“星陨阁的七星令。“无尘压低声音，“持此令可向星陨阁打听一个消息。施主若想知道真相，不妨去试试。“
沈孤城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仿佛有寒气渗入骨髓。
“多谢大师。“他拱手道。
“不必谢我。“无尘转身走向马匹，声音飘在雨中，“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施主保重。“
沈孤城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握紧了腰间的断剑和那块七星令。
江湖。
这就是师父说的江湖。
他最后看了一眼铁衣门的废墟，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火焰。
腰间的断剑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孤城已破，但持剑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