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控的齿轮
陆烬熟练地挤过几个正在兜售违禁“龙傲天记忆碎片”的瘾君子，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酒吧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由故障霓虹灯管组成的齿轮图案，每一次闪烁，轮廓都会发生细微而令人不安的错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成一地光斑。
他推开那扇布满划痕的沉重金属门，一股混合着廉价合成酒精、汗水、铁锈的浑浊空气便灌进肺里。
酒吧内部光线昏暗，几个义体化程度极高的佣兵，正围在一张桌子旁，玩着某种纸牌游戏。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在角落里将一枚“记忆碎片”插入自己后颈的接口，随即浑身抽搐，脸上露出痴迷而空洞的笑容。吧台后面，一个装了两条粗壮机械臂的酒保，正用砂纸打磨着一个金属酒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烬拉低兜帽，穿过烟雾和喧嚣，径直走向吧台。
角落卡座里，一个裸露着金属脊椎、脖子上纹着秃鹫的男人便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劣质义眼上下打量着陆烬，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眼神如同在评估一头迷途羔羊的价值。
“一杯‘图钉’。”陆烬对酒保说，声音不大，刚好压过噪音。
“图钉”，黑话，意思是找老K有“硬活儿”。
酒保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停下手中动作，审视着陆烬。“K哥今天见的客人多，你得排队。”
陆烬没有废话，指尖在终端上轻轻一划。酒吧的公共账户，不多不少，到账五十绩点。问路费，也是诚意。
酒保咧嘴，金属牙齿在昏暗中闪着寒光。“看来你很急。里间，左手第三个。”
陆烬推开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门，走入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些老旧的义体零件，像某种原始部落的战利品陈列。他找到第三个隔间，敲门。
“进。”声音从里面传来。
隔间里，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用发黄的手帕费力地擦着额头的油汗。他就是老K。看到陆烬，老K那双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像在估算一件待售商品的成色。
“哟，这不是我们反派专业户，LU-734嘛。”
“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看你一脸晦气，任务搞砸了？”
“一份数据分析报告。”陆烬开门见山，将加密数据包传了过去。“关于这个的。”
老K接收了数据包，当他看到内容的瞬间，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擦汗的动作也停顿了半秒。
“【碎星F型法剑】，任务编号A-774-3……”老K咂了咂嘴，油腻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数字，“五百绩点，一口价。分析公司的制式装备，风险很大。”
陆烬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五百绩点，几乎是他剩下资产的四分之一。
“可以。”
“爽快！”老K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肥胖的手指在终端上却异常灵活地操作起来。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骚动。酒瓶砸碎的脆响，接着是男人含混的怒吼：“狗屎！凭什么老子的评级是D？老子为公司流过血……”
怒吼戛然而止。
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切割声响起，像是电锯在肢解金属骨架，连惨叫都没能溢出一声，一切便重归寂静。
陆烬的眼角跳了跳。他知道，是“清道夫”出动了。
“在这里，管不住嘴和管不住裤腰带，下场都一样。”老K评论道，视线却未曾离开屏幕。在坏档区，秩序以一种更野蛮的方式存在。
几分钟后，一份报告传到了陆烬的终端。
“喏，看吧。”老K用手帕擦了擦鼻子，“算你运气好，这批货，我刚好有点印象。”
陆烬打开报告，“次级品序列”几个字狠狠刺入他的视网膜。法剑碎裂时那仿佛嘲笑般的崩解声，林风那张在异常能量映照下模糊的脸，一瞬间都在眼前闪回。
他以为的意外，原来只是设计好的瑕疵。
“什么次品，说白了就是垃圾。”老K撇嘴，语气里混着自嘲，“公司那些坐办公室的，为了KPI和奖金，把这些垃圾发给你们外勤，再把好装备高价卖给那些‘亲儿子’世界的龙傲天，两头通吃，玩得溜着呢。”
老K的话，像一把铁锤，砸碎了陆烬心中那套名为“秩序”的程序代码。他的失败，不是意外，而是必然。他只是公司财务报表上，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损耗品。
陆烬沉默了很久。
“还有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哟，想通了？”老K嘿嘿一笑，“想知道更多，价钱可不一样。不过看你爽快，免费送你个消息，算是……对你这种‘明白人’的投资。”他特意在“投资”上加了重音。
“最近道上不太平，黑市里出了个天价悬赏，十万绩点。”
陆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悬赏什么？”
“不知道。”老K摇头，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只知道，和前段时间崩毁的那个【玄黄大世界】有关，似乎是在找一件从里面失踪的‘资产’。买家很神秘，自称‘数据猎犬’，没人见过真面目，但道上都传，那帮人心黑手狠。”
玄黄大世界。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陆烬的记忆。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回到大厅，那个脖子上纹着秃鹫的【腐尸鹫】成员，正和两个同伙挡在他面前。
“哟，精英先生，你以为你这幅打扮，就能掩盖住公司狗的味道吗？”秃鹫男咧嘴，露出一口混杂着金属与烂肉的牙，“谈完生意了？不如……借兄弟们几个绩点花花？”
另外两人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他两侧的通路。
“我不想惹麻烦。”陆烬眼神平静。
“麻烦？在坏档区，呼吸都是麻烦！”秃鹫男的手朝陆烬的肩膀抓来。
陆烬侧身躲过，绕过秃鹫男，继续向外走。
秃鹫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更加浓烈的轻蔑。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朝吧台方向的几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如同餐后散步。
............
甫一踏入【乱码集市】，巨量的噪音与癫狂的光污染便如海啸般扑面而来。这里是垂直的立体贫民窟，无数商铺和摊位像藤壶般，层层叠叠地依附在一根巨大的、废弃的中央排污管道壁上，由摇摇欲坠的悬空步道和外部电梯连接。
陆烬像一滴水汇入翻涌的浊流，身影瞬间消失。
但他没有急于逃窜，而是闪身进一家“二手义体店”，假装浏览货架，实则透过橱窗玻璃，用【洞察者】义眼冷静地标记着身后的世界。
战术地图上，三个代表追兵的红点并没有跟进，而是如三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集市的三个关键出口。他们正在做的，不是追猎，是驱赶。
一个不断压缩的包围圈正在成型，所有生路被一一掐断，只留下唯一的、无人看守的出口——那个通往【废弃管道区】的黑暗入口。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铁锈与霉味的维修通道。
入口上方，“危险-禁止进入”的警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像在为这场预谋好的死亡剧目，打着冰冷的节拍。
他回头，最后瞥了一眼集市那片虚假的、光怪陆离的繁华，然后决然一脚踏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
身后，三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跟进，随即也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