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侦察
等待，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陆烬在“罐头公寓”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将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他每天的生活，规律、枯燥，完美地符合一个“正在躲避仇家、但又要维持最低生存需求”的底层人员的所有行为特征。
他会定时出门，去最近的营养膏配给站，领取那种没有任何味道、只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D级营养膏。
他会去人声鼎沸的、最低级的公共娱乐室，和其他麻木的“零件”们一起，观看那些由公司统一放送的、充满了正能量和英雄主义的无聊剧集。
他甚至会去坏档区的“祈祷室”——一个由废弃信号塔改造而成的、供奉着某个不知名电子神祇的简陋场所——和其他绝望的人一样，在闪烁的信号灯前，静坐一个小时。
他的每一步，都在【数据猎犬】和Z-307的共同监视之下。
他在用这种极致的“正常”，来麻痹所有窺探的眼睛。
他在等。等老K的消息，等“铸墙者”的回应。但更重要的，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从“猎物”重新变回“猎手”的机会。
机会，在第五天清晨到来。
陆烬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去领取营养膏。这是一个重复了四天的、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活动。
然而，就在他走出“罐头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他的【洞察之眼Lv.2】，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致命的“不和谐”。
在他面前，三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左侧，是通往食品合成工厂的捷径；中间，是通往交通枢纽的主干道；右侧，是通往公共娱乐室的商业街。
根据他过去四天采集并建立的数据模型，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路口的人流分布，应该是一个4:4:2的比例。
但今天，不是。
左侧通往工厂的捷径上，人流比平时少了至少一半，显得异常空旷。而中间和右侧的两条路上，人流却莫名其妙地变得更加拥挤。
更诡异的是，一个平时总是在路口叫卖“合成蛋白棒”的小贩，今天竟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正在进行“线路检修”的、闪烁着黄灯的工程机器人，它恰好挡住了通往另一条小巷的入口。
这不是巧合。这是“引导”。
对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监视，而是开始主动地、用一种极其高明且隐蔽的方式，通过影响、调度周围的环境变量，试图将他的行动路线，“规划”到他们预设好的、包围圈正在收紧的路径上。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跟踪，更是“掌控”。
陆烬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选择那两条看似“正常”的路，也没有走向那条“异常”空旷的路。
他走向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正在售卖廉价电子宠物的摊位。摊位上，关在笼子里的电子宠物五花八门，有会发光的机械甲虫，有能模仿主人声音的仿真鹦鹉，还有几只会扑腾着翅描翅膀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麻雀。
摊主是一个独眼的、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老头，他甚至懒得抬头看陆烬一眼。
“这个，怎么卖？”陆烬指着一只最不起眼的、浑身锈迹的电子麻雀，问道。
“10个工分（0.1 SP），概不还价。坏了自己修。”老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陆烬支付了绩点，将那只冰冷的、甚至有些硌手的电子麻雀，握在了手心。这个微不足道的交易，在他的行为数据里，只会被标记为“一次无意义的、随机的消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通往商业区的、“被规划好”的路。他必须让猎人以为，自己已经顺从了他们的安排。
在一个巨大的、十字形的空中走廊交汇处，人流达到了顶峰。无数面容麻木的“零件”，正如同被流水线驱动一般，涌向不同的方向。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头顶的钢铁穹顶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就是这里。整个区域信息流最混乱、变量最多的地方。
陆烬停下脚步，装作在查看路口的交通指示牌。他的身体，恰好被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挡住了身后大部分的视线。
然后，他将手中的那只电子麻雀，轻轻地向空中一抛。
“飞吧。”他低声说。
他通过个人终端，向这只廉价的、几乎没有智能的“玩具”，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自由飞行”。
生锈的电子麻雀，翅膀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噪音，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的飞行芯片是最低劣的那种，没有任何预设的路线，它的每一次振翅，每一个转向，都是由这个空中走廊的紊乱气流、不同广告牌之间的电磁场干扰、以及自身零件那摇摇欲坠的不稳定状态，所共同决定的、真正的“随机”！
它像一个喝醉了的舞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毫无逻辑、完全无法被任何数据模型所预测的轨迹。
这个小小的、无意义的、充满了“混沌”的变量，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犬首”那张由无数数据编织而成的、追求“绝对掌控”的大网上，激起了一圈致命的涟漪。
“目标释放了未知飞行物！”
“飞行轨迹无法锁定！”
“该变量正在对区域内的微环境数据产生连锁污染！”
“我们的预测模型，被污染了！出现了1.3%的逻辑偏差！正在重新校正……”
在【数据猎犬】的秘密通讯频道里，一瞬间的混乱，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对陆烬来说，已经足够。
他趁着所有追踪者的算力，都被这只“意外”的麻雀吸引过去的瞬间，身形一矮，闪电般地钻入了旁边一条专门用于运输货物的、低矮的传送履带之上。
履带的速度极快，带着他瞬间没入了黑暗的通道深处。
然而，他的目的，并非乘坐这条履带逃离。
在履带进入一个监控死角的瞬间，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在熔渣集市花2个绩点买来的、浸满了高浓度信息素的压缩肉块。然后，他将这块肉块，扔进了旁边一条并行的、专门用于向下层输送有机垃圾的管道里。
这块肉块上，附着着他从那个死亡的E级清扫工身份凭证上，提取出的、独一无二的生物信息素。
任何依靠生物信息追踪的手段，最终，都会被引向那深不见底的、位于【坏档区】最底层的垃圾焚烧炉。这为他创造了一条虚假的、但却极其“真实”的逃跑路线。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履带通道内壁，周围是高速运转的机械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噪音。
他拿出了那枚信使送的、翅膀造型的银质袖扣。
他将自己义体内，那一丝在上次战斗中吸收的【崩坏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进去。
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真的“安全”，还是一个更加高级的“监视器”。
如果【第十三科】能侦测到这股崩坏能量的波动，并立刻有所反应，那说明这个袖扣，是个陷阱。
如果他们没有反应，那就说明，要么这个袖扣是“干净”的，要么，他们对这种程度的“崩坏”，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一秒，两秒，十秒……
没有任何反应。加密通讯器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陆烬的心，沉了下去。后一种可能性，比前一种，要可怕得多。这意味着，【第十三科】，这群自诩为公司“免疫系统”的家伙，他们所针对的，可能并非所有的“混沌”，而只是他们想要清除的“某种”混沌。
他们有自己的议程，自己的目标。
他收起袖扣，不再迟疑。他知道，“幽灵犬”很快就会从那只电子麻雀造成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他顺着货运履带，来到了位于【网格区】中层的出口。
他成功地，在没有动用任何武力的情况下，完成了第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反侦察。
他不仅暂时摆脱了猎犬的嗅觉，误导了他们的追踪方向，更重要的是，他还完成了对“第十三科”的一次高风险的“忠诚度测试”，并得出了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结论。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义体配件认证与交易中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猎手们，引到了一个全新的、由他自己选择的、充满了“秩序”和“公司规则”的狩猎场。
在这里，赤裸裸的暴力会被压制到最低。
取而代之的，是更致命的、关于信息、权限和规则利用的无声的战争。
而这，恰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