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猫鼠游戏
【网格区】中层，是秩序与混乱交织得最奇特的地带。
这里的建筑不再像坏档区那般野蛮生长，而是被统一规划成了巨大的、功能明确的模块。宽阔的磁悬浮车道在高楼之间穿梭，地面上是穿着体面、步履匆匆的公司各级员工。但秩序的表皮之下，依旧涌动着不安的暗流——黑市的广告会以乱码的形式，在公共屏幕上快闪而过；小巷深处，总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进行着违禁品的交易。
这里，是公司默许的、另一种形式的“丛林”。
陆烬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义体配件认证与交易中心”。他那身略显陈旧的灰色工装，在这里再次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员工，大多穿着代表不同部门的、剪裁合体的制服，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对上层的敬畏和对下层的漠视。
陆烬的目的很明确——为自己那只性能下降的左臂，进行一次官方的“性能评估”。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是他身为公司员工的“正当权益”，也是他将自己从【数据猎犬】的物理追踪中暂时“摘”出来，置于公司规则庇护下的最佳方式。在这里，【数据猎犬】的人，绝不敢像在坏档区那样，肆无忌惮地动手。
他取号，排队，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前来处理公务的员工一样，安静地坐在等候区。
他相信，那只被他放飞的、随机的“电子麻雀”，以及那块被扔进了垃圾管道的“生物诱饵”，足以让“幽灵犬”的团队手忙脚乱一阵子。
他有足够的喘息时间。
他错了。
就在他被叫到号，准备走向检测窗口时，交易中心内所有巨大的全息屏幕，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原本正在循环播放的“公司英雄事迹宣传片”，瞬间被切换成了一则红色的、加急的“安全通告”。
【紧急通告：因侦测到不明来源的、高危的数据蠕虫病毒正在本区域传播，为保障公共网络安全，D-11至D-14扇区的所有公共交通系统、民用电梯及货运履带，将暂时封停。预计封停时间：2小时。请各位员工不要惊慌，留在原地，等待后续通知。】
陆烬的脚步，在距离检测窗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将死了。
这不是什么该死的数据蠕虫。这是“犬首”的亲自下场！
在发现物理追踪和预判模型被戏耍后，那个隐藏在【数据猎犬】背后的指挥官，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那种“猫捉老鼠”的传统游戏。
她选择了掀桌子。
她利用自己强大的黑客技术，以一种极其粗暴，但又极其有效的方式，直接入侵了整个区域的城市交通管理系统！她没有去寻找陆烬，而是直接将整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物理上的“死局”。
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交易中心内，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员工们开始交头接耳，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行程。没有人知道，这场“意外”，只是针对一个人的、无声的围剿。
陆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输了第一回合。他低估了对方的权限和决断力。“犬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就像一个棋艺高手，在发现自己的棋子被对手吃掉后，没有选择在棋盘上扳回一城，而是直接一拳打在了棋手的脸上。
现在，他被困在了这座巨大的、人来人往的玻璃罐头里。而罐头外的猎人，正拿着放大镜，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不能在这里被抓住。一旦【数据猎犬】的人确认了他的位置，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在公司的规则之内，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永远地“消失”。比如，一场“恰好”发生的火灾，或者一个“精神失常”的员工发动的无差别攻击。
陆烬没有走向任何一个被封停的出口。他转身，走向了交易中心内部的“紧急通道”。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那扇沉重的合金门时，门上的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出两个字：“无权限”。
他被锁死了。
对方不仅封锁了外部交通，甚至连这栋建筑内部的通行权限，也进行了临时的篡改！
“该死！”陆烬在心中低骂了一句。
他立刻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开始利用自己对公司调度系统漏洞的了解，尝试绕过封锁。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串残影。
【尝试连接D-12扇区备用服务器……连接失败……】
【请求接入中层“员工快线”……权限被拒绝……】
【试图向交通管理AI提交“紧急医疗”通行申请……申请被未知高级协议拦截……】
在网络的另一端，“犬首”正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指挥终端上优雅地舞动，像一个正在弹奏钢琴的艺术家。陆烬的每一次尝试，都被她预判、拦截、封堵。
这是一场无声的、信息层面的绞杀。陆烬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只会让那张由数据构成的网，缠得越来越紧。
“找到你了，小老鼠。”“犬首”冰冷的声音，在【数据猎犬】的秘密频道里响起。
就在陆烬几乎要放弃，准备激活【第十三科】的“袖扣”进行求援时，他的【洞察之眼】，捕捉到了最后一条、几乎已经被淹没在海量“错误”信息中的“逻辑线”。
那条线，没有指向任何交通系统。它指向的是……这栋大楼的“垃圾处理系统”。
《夜枭城中层商业建筑废弃物处理协议》——这是比能源供应协议更冷僻、更不被人注意的规则。协议规定，为了“环保”和“资源再利用”，所有商业大楼的废弃物，都必须经过分类、压缩，然后通过一条专用的、全封闭的垂直管道，直接输送到下方的【废弃层】，进行初步的拆解和分拣。
这条管道，为了防止堵塞和非法闯入，内部布满了高压冲刷水流和红外传感器。
但在协议的第78条第9款，有一条备注：【在进行能源网格压力测试，导致主系统供电不足时，为保证核心功能运转，废弃物处理系统的传感器及高压水流将被暂时关闭。】
而现在，虽然封锁的是“交通系统”，但为了支撑这场大范围的封锁和网络攻防，“犬首”必然调用了大量的区域算力。这对于整个D-11扇区的能源网格来说，就是一次非计划内的、超高强度的“压力测试”！
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陆烬不再犹豫。他避开人群，迅速进入了大楼的后勤区。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一个维修间的门，找到了那条通体由黑色合金打造的、散发着一股酸腐气味的垃圾处理管道。
他将自己的身体，塞进了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用于投入大型废弃物的入口。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在黑暗、垂直的管道中，飞速下坠。
在下坠的失重感和高速旋转带来的眩晕中，在他因为计划成功而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又无比清晰的、带着一丝清凉和安抚意味的能量波动，突然从他的精神核心深处，传递了出来。
这股波动，并非来自他自己，也非来自芯片。它跨越了遥远的空间，从坏档区那个冰冷的储物柜里，直接与他的意识产生了连接。
是【无名之草】！
在这场剧烈的、充满了压迫感和求生欲望的追逐中，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意外地与那株神秘的植物，达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它在……安抚他。
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支援”，让陆烬那因高速运转而濒临过热的大脑，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股能量在安抚他之后，又分出了一丝，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他怀中那枚同样在微微发热的、属于【玄黄大世界】的芯片。
同源的力量，产生了交互。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砰！”
他重重地，摔在了由废旧金属和柔软的、不知名的有机物构成的“地面”上。
他成功地，从那个天罗地网般的交易中心里，逃了出来。代价是浑身上下都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黏稠的垃圾。
他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废弃层】。一个被上层世界所遗忘、充满了生锈的钢铁和未知危险的、巨大的夹层空间。
在信息的层面上，他暂时摆脱了“犬首”的追捕。
但在物理的层面上，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加原始、也更加野蛮的、真正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