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色的警告
血红色的警告在视野中疯狂闪烁，又在万分之一秒内归于平静。
周围的世界像被抽掉帧数一样，瞬间模糊、剥离。刀割的冷风和铅灰色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死角的、令人作呕的白。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穹顶。没有光源，却无处不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臭氧和高级清洁剂的、干净到不真实的气味。
【中转空间·白色房间】
陆烬那沾满血污的青袍已不见，身上是启元公司C级专员的灰色高领制服。冰冷的合成面料紧贴皮肤，他立在那，唯有那只义眼，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无声吞噬着失败的数据流。
视野中央，一份任务报告骤然定格。
【任务编号：A-774-3】
【任务世界：青岚界-774】
【任务评定：失败】
【核心人物‘林风’死亡，剧本闭环失败，世界线稳定性下降0.01%】
【KPI综合评分计算中……】
一串复杂的公式和数据模型飞速滚动。情感匹配度：96.3%，合格。台词精准度：99.1%，优秀。动作执行偏差：0.02%，优秀。但所有的优秀指标，都在“剧本闭环失败”这一项巨大的红叉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最终，一个刺眼的字母跳了出来。
【初始评级：C-】
陆烬的眼皮都没抬一下。C-，意料之中的结果。任务核心目标死亡，他自己却活了下来，这是最严重的程序错误。他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根据《员工手册》第11章第3条的规定，C-评级不仅意味着他拿不到任何奖励，还要倒扣至少800绩效积分。
就在他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财务状况即将迎来的这场风暴时，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经过多重处理的、绝对中性的电子音，从纯白空间的四面八方响起。
“员工LU-734。”
陆烬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化的、表示聆听的姿态。
“主管Z-307。”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团人形的轮廓由流动的蓝色数据缓缓构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性别特征不明的轮廓。那是他的直属上司，主管Z-307。
“关于你在青岚界-774的任务报告，系统检测到两个异常数据点，需要你的解释。”Z-307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诵读一段代码，“第一，任务日志显示，目标‘林风’在预定剧情节点前，出现了1.7秒的异常能量峰值，其强度超出了该世界模板的上限。根据回溯分析，该峰值源于其佩剑的‘后门程序’被未知因素激活。你为何没有及时上报这一装备异常？”
陆烬的大脑高速运转，调取着自己的行为记录，寻找最无懈可击的辩护词。
“报告主管，”他的语调平稳得像AI，“根据《反派扮演手册》第7章第12条，在引导核心目标的终极仇恨阶段，应最大程度减少与公司系统的非必要交互，以保证‘扮演沉浸度’的KPI评分。当时我正处于引导目标仇恨值的关键阶段，为保证‘情绪匹配度’的完成度，将该装备异常归类为次级信息，未做上报。”
这是标准答案。将一切失误归结于对KPI的追求，总能得到系统的谅解。
“第二个异常点，”Z-307没有对他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包裹着他轮廓的数据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非周期性的闪烁，像信号不良的雪花点，“系统同时监测到，你在承受目标最终反扑时，义体反馈的生物数据存在0.3秒的超标。你的‘异常抗性’，高于你登记在册的C级义体参数。公司数据库中，与你同批次的1750名C级专员，在面临同等能量冲击时，‘资产损坏率’为100%，而你的数据，是0.3%的‘良性超频’。解释。”
来了。这才是这次质询的核心。
陆烬的心脏，那颗【C型规制核心】，在听到“异常抗性”这个词时，被设定好的程序精确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是维生模块在极限状态下的应急超频，以维持‘物品’的完好率。”他平静地回答，用公司的术语将自己定义为一件物品。“我的任务记录显示，为了偿还晋升贷款，我已连续十一个季度超额工作，义体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不排除其在应激反应下，产生了某些未被记录的适应性变异。”
“适应性变异？”Z-307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包裹着他的数据流，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一丝，“一个有趣的变量。”
短暂的沉默。陆烬能感觉到，无数道不可见的扫描光束正在自己的数据层面上来回刮过，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生理指标，寻找逻辑漏洞。他屏住呼吸，强行命令自己那因紧张而分泌的“非理性”神经递质作用下，隐隐作痛始的胃囊保持平静，阻止任何可能暴露的情绪从心底渗出。
几秒钟后，Z-307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解释已被记录。基于你过往优秀的任务完成率，以及本次任务中，部分变量确实超出你的控制范畴。你的初始评级将被修正。”
陆烬视野中的【C-】评级，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新的字母。
【最终评级：C】
从C-到C。看似提升，实则是一种更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裁决。C级，意味着他依然处于惩罚线之上。
“公司不关心过程中的变量，只量化最终的产出。”Z-307的声音毫无波澜，“事实是，核心剧情崩坏。根据《员工手册》第11章第3条，C级评定，将扣除标准绩效积分500点。你有异议吗？”
“没有，主管。”陆烬低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我接受公司的公正裁决。”
【任务结算完毕】
【最终评级：C】
【绩效奖金：0 SP】
【违规罚款：-500 SP】
【账户余额：4700 SP】
【警告：您已被列入‘重点观察名单’。若连续两次获得C级或以下评定，将自动触发‘优化审查’流程。】
最终的报告在他眼前凝固。在报告的最下方，有两行别人看不到的、被Z-307打上的红色标记。
【异常数据点1：目标佩剑‘后门程序’。关联供应商‘次级军品序列’。需追溯。】
【异常数据点2：执行者义体数据超标。个体差异性分析。列为高价值观察样本。】
“你可以离开了，LU-734。”
冰冷的声音落下，纯白的世界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浸入水中的相片，所有色彩和线条都开始模糊、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