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优化名单”
从【中转空间】选择回归。
前一秒还是纯白无瑕的房间，后一秒，陆烬的身体就重组在夜枭城的C-7网格区，蜂巢塔B座的公共传送平台上。他的最终目的地是1138层，734号员工舱。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刚过，第一口空气就灌了进来，又湿又重，带着奇怪的蒸汽和铁锈的味道。
这里没有白天。
抬头，目之所及没有星空，只有模拟出的深邃夜色。光从何来？是从摩天巨楼墙体上无声滑落的数据流，是巨幅的全息广告。
启元公司的标语与任务招募令在高处闪烁、熄灭。“秩序即永恒”、“KPI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那些字句的光芒流淌下来，将湿滑的地面染上了色彩。
头顶的循环系统又在“下雨”了。一种细密的、永不停歇的喷淋，让街道永远泛着一层能照出人影扭曲的倒影。陆烬任由雨丝落在肩头的制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肩头一凉。是雨水渗进来了。布料黏在皮肤上，那股凉意才开始向内渗透，最终化为一种熟悉的微痒。
触觉还在。很好。看来上次“审讯”，他们没动我的参数。
他走下传送平台，汇入人流。
回到C-7网格区，就等于回到了夜枭城的中下层，也是他这种C-E级员工的主要生活区。
在这里住久了，会忘了天空本来的样子。楼体向上无限堆叠，将天空挤压、切割，只在头顶最高处，漏下几块不成形状的、灰蒙蒙的亮光。
陆烬面无表情地穿行在人群中。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穿着不同职级的灰色制服，脸上挂着被生活与工作打磨出的、如出一辙的麻木。他们是启元公司这部巨大机器上最基础的零件，是维持着诸天万界剧情稳定运转的耗材。
偶尔一辆属于【飞升区】的豪华胶囊车会从上方的贵宾通道悄无声息地滑过，那流畅的、闪耀着柔和白光的车身，与下方网格区的拥挤和肮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都会引来下方一片混杂着嫉妒、贪婪与绝望。
回到自己的员工舱，陆烬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向那个伪装成储物箱的【生态维持盒】。
房间里，所有物品的边缘都像在强迫症般地互相看齐。他打开盒子，心头微沉——那株三叶小草的荧光，又黯淡了。
他的手伸了过去，一根被数据接口磨出薄茧的手指，在离叶片一公分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粗糙的指尖下极轻微地跳动。最终，那根手指错开了方向，只是拨了拨干结的土壤。
他转过身，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自己的财务报表。
四千七百个绩点，这是现在的余额。
紧接着，一排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每一条前面，都缀着一个负号。那不是负号，那是一个个小小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账户里那点可怜的数字。
【晋升贷款月度还款：-1500 SP（7日后自动扣除）】两年前，为了从D级爬到C级，换上了这副公司强塞给他的义体，他背了五万点的债。
【C级义体季度维护费：-512 SP（12日后自动扣除）】公司的硬性规定，用着他们的工具，还得自己掏钱保养，真是好算计。
【高级精神稳定服务订阅费：-400 SP（18日后自动扣除）】为了通过“精神稳定性检测”而不被拉去“官方疏导”，这笔交给黑市技师的“健康税”，他不敢不交。
最后，是他那个唯一的秘密，那个小小的生态盒。黑市的“污染”土壤，每个月又是雷打不动的300点。
仅仅是这些固定的支出，总额就已经达到了2712绩点。 4700减去2712，只剩下1988。
更麻烦的是那个评级——“C”。这个字母，像个烙印。它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的权限等级降了。收入锐减，开销不变。他，已经站上了“优化”名单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提示音响起。一封新邮件。发信人：主管Z-307。
陆烬的那颗【C型规制核心】，没有任何异常的跳动。他平静地抬起手腕，打开了邮件。
公式化的邮件标题：《关于C级以下评定员工的绩效改进案例分享》。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陆烬知道，这所谓的“分享”，是公司发给“重点观察名单”上每个成员的专属“福利”——一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警告。】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它。视频的画面很稳定。场景是那个纯白色的【中转空间】。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穿着和陆烬一样的C级专员制服，但已经破烂不堪。他的脸上混合着恐惧、不甘与绝望。陆烬不认识他，至少，他不记得。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维稳部”成员走了上来，像处理一件流水线上的残次品，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男人的胳膊。他们的义体关节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液压声——那是秩序的声音。
男人的权限被逐条剥夺。任务列表，碎了。绩效积分，清零了。通讯模块，格式化。神经接口，锁定。他眼中的光彩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生物本能的、野兽般的恐慌。
喉咙里涌起无声的嘶吼，每一个求救的神经指令，都被他自己的义体忠实地拦截、屏蔽。四肢像焊死的铁块，他被彻底困在了自己的躯壳里，成了一座有意识的坟墓。
接着，一台悬浮的手术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银亮的机械臂末端，一枚细长的探针在纯白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光，精准地刺入男人的后颈。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随着一枚闪着微弱红光的追踪芯片植入，他的员工编号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资产编码。从这一刻起，他的一切生命指征，都将转化为可供主管查阅的数据流，直到数据流在某个高危世界里，归于寂静。
最后，一个通往高危废弃世界的传送门在男人身后打开，门后是翻滚的、充满硫磺气息的暗红色烟云。维稳部队员像扔一个垃圾袋，将他扔了进去。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男人被传送门吞噬的瞬间。摄像机似乎不经意地给了一个特写，落在了他被拖拽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个纹身。一对由火焰构成的、小小的翅膀。图案的线条有些粗糙，像是坏档区三流纹身师的手笔，但那股燃烧着、想要挣脱束缚的劲头，却格外清晰。
陆烬的瞳孔，那圈代表着公司LOGO的环形光纹，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视频结束，画面变黑。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低效的资产，是系统的负债。LU-734，希望你能做出正确运算。”
终端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他站在那，很久没有动，久到他能听见自己体内C级规制核心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鸣。也正是这嗡鸣提醒他，他刚刚，似乎忘了呼吸。他终于吸气，却像把一把冰冷的铁砂吞了下去，每一颗都在刮擦着他的喉咙。
一直以来，“优化”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挂在《员工手册》里的冰冷词条，一个用来计算风险的概率数字，一个发生在遥远世界里、与他无关的背景噪音。但现在，它有了画面，有了声音，有了那个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火焰翅膀纹身。
它变得无比真实。真实得就像下一个就轮到他。这念头不是思考，更像一次系统层面的暴力入侵。神经瞬间过载，电流般的刺痛从他脊椎窜向了手指。
他缓缓抬手，取下右侧的义眼。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温热的掌心，触感清晰。他拿出软布，从镜片中心开始，以固定的圈数向外擦拭，再反向擦拭回来。不留任何指纹，不留任何尘埃。他只是专注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金属外壳的冰冷被掌心的温度中和。
他擦了很久，直到义眼的外壳被摩擦得微微发热。
突然，他停了下来望向墙壁。
墙壁上，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也在用一种审视“物品”的眼神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