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带血的嘉奖
两小时。
陆烬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冰冷的、由纯粹的数字构成的时间概念。
在他确认“接受”A级安保舱升级协议的瞬间，冰冷的系统通知就已经在他的视网膜上弹开，那血红色的、关于“格式化清理”的倒计时，像他心脏里一颗无形的炸弹，开始滴答作响。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S级评定带来的天翻地覆，也没有精力去回味老K那份充满试探的“贺礼”。Z-307的阳谋，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从一个火坑里拎出来，又不由分说地扔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通往坏档区的、那部最深邃的电梯。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为了藏匿他唯一的秘密。
他需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但刚刚获得S级评定，并背上“星辉市毁灭者”名号的他，此刻正是整个夜枭城底层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嫉妒、恐惧、贪婪与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将他笼罩其中。
【数据猎犬】的窥探，【第十三科】的观察，Z-307的全方位监控，以及那些被天价悬赏引疯了的、藏在阴影里的鬣狗……
直接前往坏档区，无异于将一块流着血的鲜肉，扔进鲨鱼群里。
陆烬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最优路径演算。他没有走向通往坏档区的直达电梯，反而走向了另一侧的、通往【网格区】中层商业街区的公共交通站。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表情依旧麻木。他像一个刚刚下班的、普通的C级专员，混入了拥挤的人潮。磁悬浮列车到站，他随着人流挤上车厢，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
车窗外，夜枭城那永恒的、光怪陆离的赛博夜景飞速掠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一个虚拟偶像正用甜美的歌声，推销着最新款的“神经舒缓剂”。车厢内，疲惫的“零件”们刷着终端，或用虚拟实境眼镜，将自己短暂地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剥离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列车经过一处巨大的管道交汇枢纽，信号因强电磁干扰而出现瞬间中断时，陆烬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那不到0.5秒的监控盲区里，他像一片融入阴影的树叶，悄无声息地从紧急维修通道口滑了出去。
這裡是【網格区】的“灰色地带”，一个由废弃通风管道和运输系统构成的、官方地图上不存在的地下网络。这里没有霓虹，只有从上方楼层缝隙中漏下的、微弱的光线，和管道中泄露的、带着机油味的蒸汽。
陆烬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他的【洞察之眼】成了他唯一的罗盘。他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的临时监控探头，绕过了几个帮派设立的“收费站”，最终，从一个隐蔽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污口，钻了出来。
他已经身处【坏档区】的腹地。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他此行的目的地——“潘多拉”私人储物柜公司。这是坏档区唯一一家提供“绝对匿名”寄存服务的公司，据说其后台服务器物理独立，连启元公司都无法轻易破解。
当然，代价高昂。
就在他即将走进那栋由黑色合金打造的、如同墓碑般沉默的建筑时，他的【洞察之眼Lv.2】再次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逻辑线被轻微扰动的“异常和谐感”。
他被跟踪了。
即便他已经用了最谨慎、最曲折的路线，【数据猎犬】的嗅觉，依然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陆烬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此刻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只会暴露自己。他平静地走进“潘多拉”的大厅，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寄存一些见不得光物品的客户。
他在一台自助终端前停下，调出储物柜的租赁协议。
屏幕上，冷冰冰的条款逐一弹出：
【标准柜：500 SP/24小时】
【高能隔离柜（可屏蔽大部分能量扫描）：2000 SP/24小时】
【租赁须知：本公司只提供匿名寄存服务，不对寄存物品负任何保管责任。】
【特别警告：若寄存物品被内部传感器检测到存在“高危能量波动”或“A级违禁生物信息”，本公司有权在不通知客户的情况下，将其直接移交【维稳部】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客户的安全感。
陆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昂贵的“高能隔离柜”，并预付了一周的租金——14000点绩点。这笔钱，在几个小时前，足以让他直接破产，但现在，不过是他账户余额的一个零头。
他抱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伪装成普通工具箱的【生态盒】，走进了储物区。他选择了最深处的一个储物柜，在将盒子放进去的前一刻，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了一下盒子的表面。
那里面，有他从玄黄界带回的、唯一的“生命”。也是他在星辉市，唯一没能犯下的“罪”。
柜门关闭，上锁。
当他走出“潘多森”时，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他知道，对方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同样忌惮这家背景神秘的公司，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他寄存了一个“神秘盒子”。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加重了他身上的嫌疑。
他们会等，等他亲自来取。
处理完这一切，陆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第一次，以一个“富人”的身份，走进了位于【网格区】上层的公司医疗中心。他没有排队，直接进入了为B级以上专员准备的VIP通道。
他躺进了那台熟悉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S级修复舱。
淡绿色的修复液没过他的身体。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警惕和算计，任由冰冷的机器，去修补他这副伤痕累累的、属于“公司”的躯壳。
星辉市最后那场爆炸的冲击，与雷昊的战斗，都对他的义体造成了巨大的负荷。纳米机器人如同勤劳的工蜂，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穿梭。
“滴——报告：开始全身机能检测……”
“右腿义体骨骼微小裂痕3处，修复中……”
“脊椎辅助传动轴过热，冷却中……”
“视觉传感器出现8.7%的数据错误率，校正中……”
一条条报告闪过，都在纳米机器人的作用下，被迅速修复。
直到……
“滴——警告：检测到左臂【C型标准义肢-猛禽】核心驱动线路出现1.7%的、不可逆的永久性磨损。原因：在未记录的高强度冲突中，遭受高频振动武器切割所致。该磨损已超出可修复范围，将导致该义体性能永久性下降3.1%。该异常已被记录。”
陆烬平静地听着。他知道，那是他在坏档区熔渣集市，被【腐尸鹫】头目的战刀留下的伤痕。
“建议：提交更换B级义肢申请，以匹配您当前的S级任务评定和A级员工舱权限。Z-307大人已为您预先批准了相关的《高价值资产培养协议》（无息贷款），额度：20，000点。”
“否决。”陆烬在意识中回应。
他不能换。一旦更换，就意味着彻底被卷入Z-307的“培养”计划，背上更沉重的枷锁。这条伤痕累累的、性能下降的左臂，就像他在星辉市破碎的内心一样，将永远提醒着他，自由的代价。
“指令已确认。损伤报告及处理结果，将同步归档至您的个人数据库及直属上司终端。”
医疗AI的声音再次归于沉寂。
修复舱内，只剩下陆烬一个人，独自面对着窗外夜枭城永不坠落的虚假星辰，以及自己内心那片，永远无法被修复的、焦黑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