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心广场与提线木偶
恐惧是最低效的情绪。陆烬对自己说。是必须被清除的冗余数据。
他将擦拭干净的义眼装回眼眶,一串神经被强制接入的酸麻感,短暂烫破了那团包裹着心脏的粘稠。那因“优化”视频而生出的颤栗,也被这熟悉的刺激暂时覆盖。
他不能坐以待毙。
C级的评定像一个沉重的枷锁,锁死了他通过常规任务翻盘的所有可能。他脑海中飞速地进行着推演:Z-307在质询中提到了“后门程序”,这说明公司高层对装备的缺陷心知肚明,但他们依然将失败的责任归咎于他。
指望通过正常渠道申诉,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的是来自系统之外的、不容抵赖的、关于这批次品装备的详细情报。这批剑,究竟有多少流入了任务世界?它们的“后门程序”是否有一致的激活规律?这究竟是采购部门的渎职,还是……一种更冷酷的、被默许的成本控制手段?
这些,才是能让他看清牌桌,甚至找到一丝翻盘机会的关键。他需要的不是申诉,而是筹码。
而能提供这种筹码的地方,只有一个。
陆烬穿上了一件灰色连帽外衣,让兜帽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走出蜂巢塔,没有乘坐高效的轨道胶囊车,而是转身走进了【网格区】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空中走廊。
巨大的楼体像沉默的钢铁巨人,刺入那片由程序模拟出的、永恒的夜空。它们之间被无数空中走廊和轨道交通线连接,形成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在这张网中穿梭的,是无数和他一样的、渺小的员工,他们是这张网上的水珠,也是这张网的猎物。
他走向了【网格区】的中心。
【中心广场】位于【网格区】与更上层【飞升区】的交界处,也是通往公司区域总部【中枢尖塔】的必经之路。巨大的环形广场之上,没有任何遮挡,能让人清晰地看到高处那座如同黑色方尖碑一样、直插云霄的【中枢尖塔】,感受到来自上层最直接的、无声的凝视。
广场本身空旷而巨大,地面由一种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材料铺就,显得深不见底。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让所有初来乍到的员工都感到无比震撼的巨型雕塑——【提线傀儡群像】。
那是由数十个高达百米的、材质不明的提线木偶组成的雕塑群。这些木偶的形态各异,有身穿铠甲的将军,有手持法杖的巫师,有西装革履的商人,也有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每一个的动作都被定格在某个极具戏剧张力的瞬间,有的在怒吼,有的在祈祷,有的在狂奔,有的在倒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在他们每一个的头顶和四肢上,都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闪烁着幽蓝色数据光流的丝线。这些丝线向上延伸,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最终隐没于城市穹顶那片最深沉的、人造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掌控一切的巨手牢牢牵引着。
过去陆烬每次经过这里,都只是将其视为一堆没有生命的、冰冷的艺术品。他的义眼会自动过滤掉这些无关于KPI的冗余信息。
“棋子……”
林风临死前的低语,像幽灵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抬起头,盯住了那座巨大的雕塑。
那个身穿铠甲、怒目圆睁的将军木偶,它被定格在挥剑冲锋的瞬间。按照《夜枭城景观管理条例》第11条附录C的规定,这座雕像的姿态象征着“力量”与“荣耀”。
但那些从它头顶和四肢延伸出的数据丝线,无疑是根据另一套他无权查阅的、更高级的章程所安装的,而那套章程的存在,本身就使得第11条附录C所描述的“荣耀”,变成了一纸滑稽而无效的声明。
他又看着那个跪地祈祷的巫师木偶。它的表情符合“虔诚”与“悲悯”的一切标准。
但那些丝线的存在,又似乎在执行着一项更为优先的指令,一项关于“表演”的指令。
这是否意味着,“悲悯”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更高级指令所批准和安排的流程?他不知道,这里的规章制度就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层层叠叠,互相矛盾,却又构成了一个无法被质疑的整体。
就在这一刻,陆烬忽然领悟到了一桩显而易见、却一直被他刻意忽略了的事实。
他自己,也无疑是这座巨大雕塑群像的一部分,受着同样一套、甚至更多套他所不了解的规则的约束。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为了生存而进行的计算,都必须严格地、不差分毫地,遵循着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所传达的、无声的命令。他以为自己在“挣扎”或“反抗”,但这种想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不合规的、需要被记录在案的僭越。而他的C级评定,不正是对这种僭越的、一次迟来的、但绝对公正的裁决吗?
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源于长久以来试图去理解那些本就无法被理解的规则
他突然想回到自己的员工舱,那个十平米的、被分配给他的“壳”里。他想像往常那样擦拭自己的义体。
就在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到,在数十个静止不动的巨大木偶中,那个位于最边缘的、扮演着“平民”角色的木偶,那颗由合成材料制成的、本应永远凝固的头颅,似乎……依照某种他未被告知的、临时的修正案,极其轻微地、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精确角度,转动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的眼窝,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越过广场上冰冷的空气和飘落的酸雨,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凝视?
他没有情绪,没有生命,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系统扫描般的、冰冷到极致的“观察”。
是幻觉吗?
还是某种警告吗?
陆烬的心脏,那颗【C型规制核心】,作为他身体内部的最高执行单位,第一次,在未曾接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发地、剧烈地,执行了一次计划外的收缩。这本身,就是一桩严重的违规。
他猛地闭上眼睛,因为直视审查的光源,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他再睁开。
广场上,所有的木偶都恢复了静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转头,从未发生过。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像一份已经生效的、他无权查阅的安全协议的副本,被存档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终于穿过了广场。
踏入通往下层的货运升降梯,那铁笼子开始下降,一种符合其机械构造的、有规律的吱嘎声便响了起来。
窗外的景象便开始急剧变化。属于上层区的、亮丽的霓虹广告牌被甩在头顶,光芒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缺乏维护的光屏,表面布满故障的雪花点,让下降通道忽明忽暗。空气在这里也适当地调整了它的成分。
思绪随着身体下坠!仿佛重力的作用竟能突破了身体。
电梯经过了喧闹的工业生产区,巨大的机械臂在建筑外墙上不知疲倦地运作,发出轰鸣。
又经过了垃圾处理层,压缩后的废料块像山一样堆积着,等待被投入下方的焚化炉。
最终,它在一个布满涂鸦和污渍的平台停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走出去,来到了【坏档区】。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下水道”,是秩序的阴沟。所有上层世界的工业废水、被酸雨冲刷下来的垃圾、甚至是被“优化”后抛弃的义体残骸,最终都会汇集于此形成堆积如山的垃圾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