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废弃层的亡魂
【废弃层】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这里是夜枭城巨大的钢铁身躯内，一处被遗忘的、从未被计入任何官方地图的“器官”。它夹在秩序井然的【网格区】和混乱肮脏的【坏档区】之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巨大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因长久密闭而产生的、近乎凝固的沉闷。高耸入顶的，是早已停止运转的、如同巨兽肋骨般的巨型通风管道。地面上，则铺满了厚厚一层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从上层渗漏下来的、早已干涸的工业污渍。
这里，是真正的死寂之国。
陆烬半跪在一堆废弃的电缆后面，大口地呼吸着。那股来自【无名之草】的、跨越空间的“安抚”，虽然短暂，却让他那因高强度博弈而濒临超载的精神，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他迅速评估着自己的处境。
他暂时摆脱了“犬首”在信息层面的直接锁定，但物理层面的威胁，却变得更加致命。“幽灵犬”的团队，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向这片区域集结。
他不能停留。
他启动了义眼的微光夜视模式，开始在这片垂直的、充满了钢铁和阴影的立体迷宫中，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还能作为反击阵地的据点。
很快，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大错特错。
这里，并非没有“生命”。
在一个由废弃升降平台构成的、如同悬崖般的地形边缘，陆烬停下了脚步。
他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金属或气流的、牙齿摩擦的“咯咯”声。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平台下方几十米处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蜷缩在那里。
它曾经是一个“人”。它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身体早已被粗暴的、非法的义体改造，弄得不成人形。一条手臂被替换成了挖掘机用的、布满锈迹的机械爪，另一条腿则是一根简单的、末端磨尖的钢管。它的身上，还穿着半截早已被污垢和血迹染成黑色的、公司E级清扫工的制服。
但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是一双因为长久的疯狂和绝望，而彻底失去了焦距的、浑浊的、野兽般的眼睛。
它就是公司最黑暗的“秘密”之一，一个被标记为“优化失败”的产物，一个游荡在城市夹缝中的**“亡魂”**。
当公司对一名员工执行“最终优化”时，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有极少数的个体，会在权限被剥夺、记忆被格式化、并被当做垃圾处理后，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意志，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崩坏”变异，没有彻底死去。
他们的人性被抹除，只剩下最原始的、对一切活物的憎恨和饥饿本能。他们就像一群被遗弃的、会主动攻击一切的、拥有智能的“丧尸”。
而这片【废弃层】，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就在陆烬发现那个“亡魂”的同时，那个“亡魂”也发现了他。
它那浑浊的眼球猛地转向陆烬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和贪婪的嘶吼。它那条由钢管组成的腿，在地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姿态，向着陆烬藏身的平台冲了过来！
陆烬毫不犹豫，举起了手中的C级“逐星者”能量手枪。
“砰！”
一道蓝色的能量光束，精准地命中了“亡魂”的胸口。然而，对方只是身体晃了晃，胸口那个被烧灼出的窟窿里，没有流出一滴血，只有一些黑色的、类似石油的粘稠液体。它发出更加愤怒的嘶吼，速度不减反增。
这些怪物，没有痛觉，无所畏惧。
陆烬立刻放弃了正面硬拼。他转身，向着迷宫的更深处跑去。他知道，这里的“亡魂”，绝不止一个。一旦枪声引来更多的怪物，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开始利用自己对环境的分析，与身后的追兵周旋。他踩着生锈的管道，跳过断裂的平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跑酷选手，在钢铁的丛林里穿梭。
然而，他很快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在一处必经之路上，他看到了一具“亡魂”的尸体。
尸体倒毙在一个角落里，死状极其诡异。它的身上没有任何枪伤或钝器伤，唯一的伤口，在它的后脑勺——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被毒针刺入的、被高能量瞬间烧灼过的孔洞。
手法精准、致命、专业。
陆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周围的环境。他的【洞察之眼】，捕捉到了灰尘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化学残留痕G。
是【数据猎犬】的制式武器，所使用的能量弹药的残留物。
他立刻明白了。“幽灵犬”的团队，早就来过这里！他们甚至在自己进入之前，就已经对这片区域，进行了一次高效的“清场”！
他们清除掉大部分游荡的“亡魂”，不是为了让他安全，而是为了减少“不可控变量”，确保这片猎场，只剩下他们和自己这两方“玩家”。
而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看似安全，实则是对方早已清扫干净、并设下了埋伏的“死亡通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敌人已经布好了局，那正面突围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破局的可能。
他很快发现，地上，有一些极其隐蔽的、用特殊荧光液留下的战术标记。这些标记，肉眼无法察觉，但在特定的光学频率下，就会显现出来。这是【数据猎犬】内部用来引导团队成员前进的“路标”。
陆烬看着这些路标，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没有避开这些标记，反而将计就计，故意顺着这些标记前进。他要给对方一种“猎物已入网，正在沿着我们预设的路线逃窜”的假象。
他甚至故意在一些开阔地带，短暂地暴露自己的身形，以“加强”这种假象。
他在赌。赌对方的指挥官“犬首”，是一个足够自信，也足够傲慢的人。一个相信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不会轻易改变既定计划的人。
他顺着“路标”，进入了一条狭长的、由两面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墙壁构成的通道。
这里是整个【废弃层】视野最开阔、也最无处躲藏的“狙击走廊”。
陆烬放慢了脚步，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他看似在警惕地观察着通道尽头的出口，但【洞察之眼】的全部算力，都集中在了两侧的、那些布满了通风口、散热片和老化管道的服务器机柜墙壁上。
他在寻找……一丝不该存在的“反光”。
终于，在他的视野被拉伸到极限时，他捕捉到了。
在左侧墙壁上方，距离他大约一百二十米远的一个通风口深处，有一个被巧妙地伪装成生锈螺丝钉的、微小的、圆形的物体，其表面，反射出了一丝与其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镜片独有的光学辉光。
是高倍率瞄准镜！
找到了！
陆烬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冰冷的计算。他瞬间计算出了狙击手的大致位置、射击角度、以及可以利用的掩体和射击死角。
狙击手并没有立刻开火。他在等，等陆烬走到通道中央，那个最没有遮挡、也最利于他一击必杀的位置。
陆烬也一样在等。
他在等，等自己身后那只紧追不舍的、被他当做“催命符”的“亡魂”，先一步踏入这条死亡走廊。
“吼——！”
那个疯狂的“亡魂”，嘶吼着冲进了通道。它毫无理智，径直地、毫无保留地冲向陆烬。
狙击手犹豫了。他的任务目标是陆烬，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打乱了他的射击节奏。
就是现在！
就在狙击手犹豫的那一瞬间，就在“亡魂”冲到他面前，那布满利爪的机械臂即将挥下的瞬间，陆烬动了！
他没有向后躲闪，也没有向侧方翻滚。
他猛地向前，一个不可思议的、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的铲步，从“亡魂”的胯下，闪电般地穿了过去！
然后，他头也不回，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通道的“Z”字形，疯狂地向着狙击手的射击死角冲去！
而被他当做“盾牌”的那个“亡魂”，则彻底暴露在了狙击手的枪口之下。
“砰！”
一声沉闷的、被消音器处理过的枪响。
一发高斯动能弹，以三倍音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命中了“亡魂”的头部，将其整个脑袋，连同里面的所有疯狂与绝望，都炸成了一团飞溅的、黑色的零件。
枪声，暴露了狙击手的位置。
而陆烬，也已经成功地，冲进了由墙壁和管道构成的、绝对的射击死角之中。
他成功地，利用一个“亡魂”，逼出了对方藏在暗处的一张王牌。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在这片被“清理”过的、安静的猎场里，真正的“亡魂”，从来都不是那些疯掉的员工。
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