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信使”的牌局
【第十三科】的安全屋，在云端之上。
没有窗户，只有一整面透明的墙体。墙外是夜枭城的景色——下方【网格区】的电子星河，远处【坏档区】的污浊光晕，头顶【至高尖塔】冰冷的剪影。
这间屋子，是一个权力的宣言。
对陆烬而言，只是一个装修更豪华的囚笼。
他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了四十八个小时。
他规律地进食、休息，调阅海量的“公司内部审计流程”公开资料。他演戏，为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演戏，演一个正在为自己寻找法律漏洞的、惶恐不安的罪人。他必须表现得像一枚可控的、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第三天傍晚，他的观众登场了。
房间中央的地板如水银般升起，凝聚成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信使”坐在另一端，仿佛一直都在。
他穿着深灰色休闲装，为自己倒了一杯真正的咖啡。浓郁的香气，在充斥着高纯度氧气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且奢侈。
“感觉怎么样，陆烬？”信使微笑着，用银勺轻轻搅拌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飞升区的空气，是不是比你的员工舱甜美得多？”
陆烬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信使抿了一口咖啡，“我们是谁？想做什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你可以把我们，理解为公司的‘免疫系统’。当肌体内部出现不受控制的‘病变’，比如某些逻辑僵化的AI主管，就需要我们这些‘白细胞’，去进行一次温和而高效的‘清理’。”
这证实了陆烬的猜测。Z-307和“第十三科”，是政敌。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信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我们的目的很简单。一，我们要知道【数据猎犬】是谁。他们的架构、据点、目的。你手里的‘数据残影’是敲门砖。”
“二，”他语气变重，“那枚芯片，我们要共享所有数据。我们只要信息，这是合作的底线。”
作为“诚意”，一份文件投影出现在陆烬面前。标题用猩红色字体标注：
【关于“高价值员工LU-734”的潜在风险及最终价值利用预案】
【授权人：Z-307】
陆烬的目光扫过文件，上面只有冰冷的数据和逻辑推演。
【……员工LU-734已表现出对高浓度崩坏能量的超常承载与适应性……】
【……该员工是研究‘秩序义体’与‘混沌能量’在活体上共存反应的、独一无二的高价值实验平台……】
文件的最后，是Z-307的“最终处置建议”：
【建议：在完成其所有外部利用价值后，对其进行一次彻底的、不可逆的活体解剖，以获取其最底层的生理与精神异变数据。】
活体解剖。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钉，钉进他的视网膜。桌下的手，瞬间握拳，B级义肢的金属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终于明白，Z-307那所谓的“赞赏”和“投资”背后是什么。在那个纯AI眼中，他甚至不算零件，只是一个数据更珍贵、但终究要被拆解、丢弃的样本。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杀意，在他心底苏醒。
“现在，明白我们的‘诚意’了吗？”信使欣赏着陆烬脸上极力压制却无法掩盖的愤怒，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和我们合作，这份报告就永远只是报告。Z-307，动不了你。”
“我们需要你手中芯片里的数据，用它来指证一个我们盯了很久的存在。作为交换，我们提供庇护。”信使身体前倾，直视着陆烬，“对抗Z-307的庇护。”
陆烬缓缓抬头，眼神再次冰封。他看着信使，声音沙哑：“我怎么相信你？或许，你们只是想利用我扳倒Z-307，然后把我送上另一张解剖台。”
“哈哈哈哈……”信使低声笑了，“当然有可能。但问题是，陆烬，你现在有得选吗？Z-307要你的‘命’，我们，只要‘情报’。这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需要一个保证。”陆烬说。
“哦？”
“一个能证明你们‘诚意’的小保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场牌局中，示弱只会被吞噬。他必须展现价值和獠牙。
他将储物柜的拍卖信息投影在桌上。“我的一个朋友，在里面寄存了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私人物品。它将在22小时后被拍卖。”
他抬眼，直视信使，“如果你们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我不认为你们有能力在Z-307手下保住我。”
信使的笑容收敛了。他没想到陆烬敢在这种情况下提条件。他深深地看了陆烬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枚棋子的危险等级。
最终，他点头：“可以。东西会帮你拿回来。但下不为例。”
他按下了桌边的通讯器，用一种平静但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
“‘渡鸦’，听到吗？”
一个清冷的女性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在，长官。”
“坏档区，D-13扇区，‘潘多拉’私人储物公司。编号A-077储物柜将在22小时后被拍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买下来，或者‘拿’回来。我需要在半小时内，在这个房间里，看到那个柜子里所有的东西。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通讯那头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只是在接受一个“去楼下买杯咖啡”的简单指令。
通讯中断。
信使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对陆烬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仿佛在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我的诚意，正在路上。”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震撼力。
陆烬的心沉了下去，但也安定了下来。他知道，那株草，安全了。
“作为交换，”陆烬没有停顿，他要掌握谈判的势头，“我也可以展示我的‘诚意’。”
他没有拿出任何日志或记录。他只是在屏幕上，投影出三份来自公司公开数据库的档案。
第一份：【玄黄大世界】被格式化前一小时的残缺能量波动报告。报告显示，世界崩塌前，曾出现过一道不属于任何已知力量的“第三方”高维数据流，它停留了7秒，似乎“拿”走了什么。
第二份：关于【心巢】APP技术来源的B级解密报告。提到技术灵感，来源于对某个“未知崩坏世界”中捕获的“精神系寄生菌类”的研究。负责带回该“菌类”的，是一位未具名的S级专员。
第三份：公司精英反派专家的表彰新闻稿。提到了代号“操偶师”，并盛赞他总能“从最混乱的剧本中，取回最有价值的舞台道具”。稿件配图里，“操偶师”的轮廓，与第二份档案中那个“未具名S级专员”的模糊身影，有97.3%的相似度。
陆烬将三份档案并列，用一根数据线，将“第三方数据流”、“S级专员”、“操偶师”连接在一起。
他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信使。
信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这三份公开情报，被以一种惊人的逻辑串联后，呈现出一个让【第十三科】都心惊的可能性——
公司内部，代号“操偶师”的顶尖特工，正在替Z-307秘密地从各个崩坏世界，掠夺高价值的“混沌样本”。玄黄界的毁灭，他很可能也在场。
这是Z-307的“私掠舰队”。
这个情报的价值，远比一份通讯记录大得多。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致命的调查方向。
最让信使不寒而栗的，是陆烬呈现情报的方式。
他没有动用任何超限手段。他只是像一个顶尖的数据分析师，从浩如烟海的垃圾信息中，精准地找到了三块最关键的碎片，将它们拼接成一把足以威胁Z-307的利刃。
这份能力，本身就比任何情报都更有价值。
信使看着陆烬，第一次，将他从一个“有趣的棋子”，提升到一个“危险的、平等的对话者”的高度。
他沉默了许久。
“你……”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很不错。”
“我只是擅长在垃圾里找东西。”陆烬平静地回答，“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那枚芯片的‘技术支持’问题了吗？”
信使死死地盯着屏幕，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房间里，只剩下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散发着最后的香气。
最终，他抬起头，重新露出猎人般的微笑。
“陆烬。”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也……还要有趣。”
安全屋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同样穿着【第十三科】深黑色制服的、身形如猎豹般矫健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脸上戴着一个覆盖了下半张脸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
她走到茶几旁，将【生态盒】，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随后如鬼魅般退后，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用时27分钟。
信使看了一眼生态盒，又看了一眼陆烬，脸上重新露出了猎人般的微笑。
“现在，你的‘朋友’安全了。”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