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婚事
婚约既定后,方府的春日更添几分暖意,杜雪吟的绣架上常年铺着正红锦缎,那是给小燕子备的嫁衣,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与缠枝纹,每一寸都是母亲的惦念。小燕子白日跟着母亲学理妆、学管家事,午后若得闲,福尔康便会牵着马在府外等候,有时带她去城郊马场练箭,有时陪她逛遍京中绸缎庄,挑些她喜欢的珠翠料子。
那日恰逢三月三上巳节,京中仕女皆爱去护城河边踏青祓禊,福尔康一早便备了马车,还带了小燕子爱吃的云片糕与桂花酿。小燕子穿了件鹅黄绣折枝玉兰花的春衫,萧剑怕她路上着凉,特意将那只兔毛暖手筒塞进她的行囊——虽已入春,晨间风凉,这暖手筒于她而言早不是御寒之物,更是多年安稳的念想。
马车行至护城河边,两岸杨柳依依,嫩柳垂丝拂过水面,仕女们身着各色春衫,或扑蝶,或对弈,或临水折柳,热闹非凡。福尔康扶着小燕子下车,两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他知她不喜人多,特意寻了处僻静的柳荫下坐下,铺开软垫,摆上点心茶水。小燕子捻起一块云片糕,望着河面的画舫轻笑:“往年这个时候,我总拉着哥哥来这儿捉柳花,如今倒沉下心来静坐了。”福尔康替她拂去肩头飘落的柳絮,眼底满是温柔:“往后岁岁春日,我都陪你,你想捉柳花便捉,想静坐便静坐。”
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正缓缓前行,正是紫薇与金锁。两人在客栈住了半月,打听来的消息皆如镜花水月,宫墙高不可攀,连能靠近王公贵族的门路都寻不到。紫薇今日执意要出来走走,一来散散连日郁气,二来也想亲眼看看这皇城风貌,或许能寻到几分与母亲口中相似的景致。她身着半旧的素色布裙,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眼间的书卷气,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金锁赶着马车,时不时转头叮嘱:“姑娘,风大,咱们早些回客栈吧,这京城里人多眼杂,怕出意外。”紫薇望着河岸往来的贵女,看着她们衣袂翩跹、眉眼无忧,再想想自己漂泊无依、身世难明,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还是轻声道:“再往前走走,或许能打听些消息。”
马车行至柳荫附近,恰好与闲逛的小燕子、福尔康擦肩而过。彼时小燕子正抬手去够垂落的柳丝,想折一枝编成柳环,鹅黄的身影在嫩柳间格外惹眼;福尔康正含笑望着她,伸手替她稳住身形,怕她失足。紫薇坐在马车里,恰好掀开车帘透气,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对璧人,只觉二人郎才女貌、神情缱绻,是她从未企及的安稳模样,心中微动,便又轻轻放下车帘,不愿多看——她自身尚且泥足深陷,哪有余力留意旁人的圆满。
小燕子并未察觉马车里的目光,折到柳枝后便欢喜地递给福尔康,让他帮自己编柳环,两人的笑语伴着春风飘远,与马车里的沉寂判若两个世界。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柳荫,没有停留,径直往城中僻静处而去;而小燕子与福尔康,依旧在柳荫下闲话,说着来年成婚时要在庭院里种满玉兰,说着开春同去江南探望旧友,字字句句皆是对来日的期许。
萧剑那日也带着仆从在附近巡查——方府虽安稳,可小燕子婚期将近,他素来细致,总要亲自排查周遭安稳才放心。他远远瞧见妹妹与福尔康相谈甚欢,便放心转身,恰好与那辆青布马车迎面而过,他目光扫过马车简陋的规制,只当是寻常远道而来的客商,未曾多想,转身便往方府的方向去,只盼着妹妹的婚事能万无一失,顺遂圆满。
彼时的他们,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场春日里的陌路擦肩,会藏着日后皇城风云的伏笔。方府之中,杜雪吟正与方之航商议着嫁妆清单,田产地契早已备好,还特意请了名师打造了一套玉饰,只盼女儿出嫁后底气十足;而客栈之中,紫薇正对着母亲的玉佩垂泪,金锁在一旁默默抹泪,两人对着一盏残灯,商量着要不要去碰碰运气,求见那位声名在外的福伦大人——她们打听得知,福伦深受皇帝器重,或许能有机会帮她们递话。
一方是被爱意与安稳包裹的待嫁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来日的岁月静好;一方是背负着母亲遗愿与身世之谜的孤女,在陌生的京城里步步维艰。春风拂过皇城,吹开了两岸杨柳,也吹动了两段截然不同的命运,只是此刻,他们皆在自己的路途上前行,未曾有半分交集,唯有那拂面的春风,见证了这一场悄无声息的擦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