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继承
“你终于决定回来了。”
笔尖在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停了下来，坐在书桌后批改文件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这位被人民所崇拜，被敌人所恐惧的帝国皇帝，即使被历史学家提到，也常常用来和初代皇帝进行比较的最英明的王者。
现在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父亲一样，在看到自己叛逆的孩子重要回到家中时，问出了不怎么适时的问题。
列莫卡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模拟今天的场景，事实上，自他自我流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终归会有这么一天的，这是无法回避的。
但等到真的到了这一刻，等他真真切切的站在了这里，他却不知道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愤怒？
这是应该的。
是他对自己的漠不关心和放任，才导致了当年阿特拉斯市的一连串惨剧。
敬畏？
这是正常的。
坐在那里的是帝国有史以来最英明的皇帝，是把帝国推向巅峰的掌舵者，任何人都应该心存敬畏。
亲切？
可能吧？
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是自己的父亲，对待亲人，理应照顾那一丝血脉中的温情。
可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来这里也不是为这些私情而来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被小小的情绪所干扰。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冷漠，以一种第三者的态度说出了那句话。
“……只是到了该回来的时候罢了。”
“是吗……”
端坐在王座上的皇帝语气莫名。
“也对，你们都长大了，也到了确立继承者的时候了，是都该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利剑一样撕破了重逢的氛围，将刚刚升起的亲情丢到了寒冬的雪地里，又狠狠的刺了一剑，一直刺到穿透那无形的联系，让快要结冰的它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列莫卡特莫名觉得有些呼吸不畅，空气在密闭的空间里有些沉默，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悄悄的大口呼吸了一些空气，列莫卡特继续着话题。
“我的东西呢，我应得的那些东西。”
如果说刚才那句话是揭开了尚未愈合的伤疤，那列莫卡特这句话就是残忍的，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没有所谓的温情。
也没有所谓父子重逢的热切。
有的只是冰冷的谈判和交换。
摘下戴在鼻梁上的眼镜，皇帝陛下不紧不慢的擦了擦，重新戴好后，接着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文件袋。
“财富、地位、权利、情报，你想要的都在这里面了。”
凝视着递到面前的文件袋，列莫卡特努了努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一言不发的接过了袋子。
“现在，你和其他人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吧。”
皇帝用简洁的话语结束了这场会面，列莫卡特抬起头，平视着面前这个比记忆里苍老一些的男人。
同样冰冷的话语从嘴里吐出。
“感谢……皇帝陛下的……馈赠。”
话音落下，列莫卡特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皇帝陛下没有继续办公，就这么看着他离开，直到列莫卡特消失在视野里，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舍不得么。”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身后响起。
“没什么舍不得的，你去哪里了？”
皇帝陛下没有回头，而是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起了那些麻烦的文件。
“去给王子殿下的护卫长送伞。”
身影走近，侍卫官的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
“送伞……呵呵，看来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皇帝陛下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虽然很轻微，但他确确实实是笑了。
“紧张的时候找点事做，这还是您教他的东西。”
侍从官并不介意被列莫卡特驱使，虽然名义上只有皇帝陛下可以对他下命令，但……
谁又能肯定刚刚离开的那位，不是下一位能名正言顺驱使自己的人呢？
从今天他的表现来看，斯图尔德觉得这位十一王子殿下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我教他的东西不少，希望他还记得其他更重要的。”
皇帝陛下收敛起了笑容，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状态，迟疑的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斯图尔德，你说他可以接替我的使命么？”
皇帝陛下这么询问着自己最亲近的侍从官。
“他对下属仁慈，对国民关心，对贵族亲近，对官员关注。
他有耐心，有头脑，有远见，有……目的。
并且愿意为此不择手段，直至达成自己的要求。
如果他成为了赫斯特帝国的皇帝，我毫不怀疑，他会带领这个帝国走向更辉煌的……”
“斯图尔德”
皇帝陛下打断了他的话，态度随意的说到。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些，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想知道他能不能接替我的使命。”
侍从官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您真是冷酷呀陛下。”
“所以呢，你的看法是什么？”
皇帝陛下不为所动，他并不介意斯图尔德开的这个小小的玩笑。
“可能吧”
侍从官给出了一个在常人看来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能么？……看来你对他期望很高。”
皇帝陛下接着又问到。
“你觉得他差在哪里。”
“哪里都差一点。”
这次侍从官的回答异常迅速。
“他够仁慈，但不够仁慈。
够关心，但不够关心。
够亲近，但不够亲近。
够关注，但不够关注。
有耐心，但不够忍耐。
有头脑，但不够智慧。
有远见，但不够长远。
有手段，但……不够高效。
我毫不怀疑他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皇帝。
但在他知道您肩上的使命之时，在他真正面对那些恐怖之时。
愤怒
绝望
疯狂
他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
侍从官冰冷的说出了满是逾越规矩的话。
这些话如果让那些顽固的旧贵族知道，恐怕他们又要到帝国议会上摆出“帝国柱石”的姿态，狠狠的打闹一场，直到拿到足够的利益才肯平息。
“真是……直接。”
对于侍从官毫不留情的话，皇帝陛下感慨言辞锋利，但却并没有反驳。
“他不是您陛下，他和您相比差远了……不，任何人都不配与您相提并论。”
“哈哈哈……从你这里居然也能听到那些贵族常说的恭维话，这可真是少见，我就当你是在夸赞我了。”
皇帝陛下笑的很畅快，带着一股莫名的轻松感。
“您当之无愧，陛下。”
斯图尔德的态度十分郑重，甚至在说话的同时也一并弯腰鞠躬。
“哈哈，好了好了，这些话听听就好了，再多说就显得无趣了。”
斯图尔德顺从的停止了赞美，转而询问起了另一件事。
“那么奥斯曼号上的事情呢陛下，要处理掉那些海潮教派的信徒么？”
“不用管他们。”
皇帝陛下拒绝了侍从官的提议。
“他自己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去处理，刚刚得到了真正可以使用的刀剑，给他的新玩具总要让他试试手不是吗？
海潮教派正合适，正好也借此敲打一下那些越来越放肆的旧贵族。
阿特拉斯市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我不喜欢一潭死水，那样不是永恒，只是单纯的等死罢了。
要有变化，斯图尔德。
只有变化才能打破囚笼，只有变化才能诞生更多的选择。
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牺牲。”
“遵循您的意志，陛下。”
斯图尔德的态度更加谦卑，他忠于这个帝国，但如果这一点和面前这位的意志冲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执行皇帝的命令，无论命令的内容是什么！
“【蒸汽铜柱】的改造进行的怎么样了？”
“接近尾声了，在变化开始之前一定可以完成。”
“那就好，演出开始之前总要为演员们准备好【帷幕】，以免一些不知轻重的人弄坏了我们搭建舞台。
那么……斯图尔德，准备好和我一起迎接时代的浪潮么？”
“一如既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