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肤浅
皇后一行人刚走出漱芳斋院门,容嬷嬷忽然像是想起陈年旧事,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院内还未散去的几人,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笃定:“各位且留步,老奴忽然记起一桩往事,今日倒要说道说道。”
宫人丫鬟皆垂首立在一旁,永琪、尔康、尔泰与紫薇、金锁闻声转头,只见容嬷嬷上前两步,目光直直落在紫薇身上,缓缓开口:“当年紫薇郡主还未入宫,老奴曾替皇后娘娘出宫办事,路过城郊一家小客栈,恰巧瞧见客栈里住着一对主仆,可不就是郡主你和金锁姑娘么?那时候你俩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如今的怀安县主小燕子,你们彼时刚认识不久,对吧?”
紫薇闻言身子微僵,指尖下意识攥得更紧,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作镇定轻点了下头。容嬷嬷见状,语气愈发清晰:“老奴那日在外头看得真切,小燕子姑娘跟着柳青柳红两兄妹,靠街头卖艺杂耍谋生,翻跟头、耍拳脚、练把式,皆是实打实的本事,本就是正经赚钱养家糊口的营生,半点没偷没抢。可郡主你当时对着小燕子姑娘说的话,老奴至今记得清楚,你说卖艺杂耍是骗人的手段,是不道德的营生,这话,你可认?”
这话一出,漱芳斋外瞬间静了下来,连风掠过廊下灯笼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容嬷嬷话锋一转,看向五阿哥永琪,躬身问道:“五阿哥,老奴斗胆问一句,在你看来,街头卖艺杂耍,算得正经生意、正当营生吗?”
永琪压根没多想,脱口而出:“自然是正经营生!只要不偷鸡摸狗、不坑蒙拐骗,凭着一身武功和本事卖艺换钱,养家糊口、凭力气吃饭,本本分分,怎会不是正当经营范围?更谈不上是什么骗人的手段!”他话音落得干脆,全然没察觉身旁几人的异样,只觉得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永琪的话像重石砸在紫薇心上,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血色尽褪,头埋得更低,先前的愧意之上又添了几分羞赧,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绯红,讷讷无言以对。当年她初遇小燕子,瞧着街头卖艺的场面纷乱,又不懂那些拳脚功夫的不易,便随口说了那般轻视的话,如今被当众点破,又经永琪这般直白定论,只觉无地自容。
一旁的金锁更是心虚,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任何人,一会儿瞟向地面,一会儿瞥向廊柱,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生怕容嬷嬷再揪出其他旧事,毕竟当年她也在一旁,清清楚楚听见了自家小姐说的话,如今想来,确实是小觑了小燕子的营生,也寒了人家的心。
福尔康与福尔泰兄弟俩则是齐刷刷瞪大双眼,目光灼灼盯着紫薇,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尔康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复杂,他素来知晓紫薇温婉仁厚,却从未想过她竟会说出这般轻视底层营生的话,卖艺杂耍凭本事吃饭,何来骗人之说?尔泰亦是满脸惊愕,连连看向紫薇,又看向容嬷嬷,实在难以将这话与平日里心怀怜悯的紫薇联系在一起,一时竟忘了开口。
容嬷嬷看着几人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弧度,却并未赶尽杀绝,只对着皇后的方向躬身道:“老奴只是记起这桩旧事,今日说出来,也是想让郡主明白,所谓体恤民生,从来不是只懂怜悯高位之下的人,更要懂底层百姓营生的不易,莫要凭着自己的认知,轻看了旁人的谋生之路。”
说罢,她不再多言,连忙快步跟上皇后的脚步,宫人丫鬟也紧随其后离去,只留下永琪几人立在漱芳斋外,气氛愈发凝重。永琪看着紫薇惨白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尔康欲言又止,眼底的复杂更甚;尔泰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紫薇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愧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我……我不懂世事艰难,随口妄言,是我错了,不仅轻看了小燕子的营生,更是不懂民生疾苦,难怪皇后娘娘说我,我的怜悯,终究是浅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