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进化的概率微乎其微

高杨给曲多多松绑。

得知高杨是警方派来的，曲多多哭着说：“他们吃了爸爸，还有……还有奶奶……”

吃这样的动词，后边居然还能接爸爸、奶奶这样的宾语！

高杨强忍住想吐的冲动，抱起曲多多往外走。

而那些没能得到血液补给的半鳞人，不由自主地化兽，嘶吼着冲出帐篷。

柳欢蕊急中生智，抓起地上已经昏迷的坏医生扔了过去：

“吃他吧，他肉多。”

001

说来古怪。

化兽只是闻了闻，似乎觉得坏医生不好吃，又调头追着他们三人跑。

柳欢蕊让高杨带人先走，她来断后。

由于这些化兽速度一般，柳欢蕊能应付，高杨就没反对。

柳欢蕊领着一群化兽，穿梭于帐篷之间。

化兽横冲直撞，帐篷里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被殃及。

但柳欢蕊不在乎这些，在她看来，这些人都不是善类，即便不慎被误杀，也不值得同情。

绕了几圈后，她又回到坏医生身边，再次抓起坏医生喂给化兽，化兽却闻都不闻，直往她身上扑。

“呦呵！还挺挑食！”

她又一次递过去，咬牙切齿地威胁：

“敢不吃，姑奶奶我弄死你！”

002

垃圾场附近围了不少人，看见高杨带着曲多多回来，立马四散跑远，其中就包括那位拾荒老人。

破帐篷东倒西歪，被钉在地上的化兽，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兽骨和半条血淋淋的腿。

高杨赶忙捂住曲多多的眼睛：

“别看。”

可惜晚了一步。

曲多多还是看见了，眼底仅剩的光亮被剥夺。

他不敢向前，用尽全身力气向高杨求证：

“那是谁？他们吃了谁？是我哥曲北山吗？”

高杨不敢回答，极致的愤怒和厌恶几乎吞噬了她，咬破嘴唇溢出血丝，才勉强稳住心绪。

化兽吃人，是因为丧失理智。

人吃化兽，又是因为什么？

而曲多多腿脚发软，靠在她怀里，像一团被抽了骨头的肉泥。

“都怪我，但凡我不要打那个电话---反正爸爸和奶奶已经回不来了---”

003

好人总喜欢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恶人却恰恰相反。

只有自私又冷血，才能走得长远。

似乎曲多多此刻能感受到的，只有悲伤和绝望。鳞片火速覆盖他的全身，他匍匐在地，并在彻底失去理智前，冲高杨大喊：

“高姐姐，帮帮我，我不想吃人！”

曲多多身体膨胀，化作一只灰泥色化兽，去追捕那些逃散的人。

高杨不得不追上去，并在化兽动口咬人之前，将军刀扎进灰泥化兽眼窝。

刹那间，她感受到一股撕心般的阵痛，身上的鳞片飞速扩张，根本压制不住。

刚进基地的第一天，霍教官就提醒过他们，鳞人之所以能自由化兽，是因为鳞人最不稳定，一旦情绪失控，就会引发化兽。

怨恨贯穿她的大脑：

凭什么吃亏的永远是好人？

很快，骨骼肌肉重组的痛苦钻进她的大脑。她的视线开始涣散，双手开始向巨爪演化。

管制手环将被撑碎，它急坏了：

“主人，我深爱着您，不想和您同归于尽！请您克制！”

按照统异局设定的程序，一旦鳞人未经审批失控化兽，管制手环会自行启动毁灭装置，将鳞人炸成一堆不能重组的血块。

可此时管制手环的声音对她而言，如远山的风，微不可闻。

直到柳欢蕊的声音传来：

“高姐，你不要你的家人了吗？”

004

记忆回到三年前，“挣钱快”劳务所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那是她不认识的色块，以及编号，她曾经的故乡——已然沉没。

但她仍抱有一丝侥幸，他们一家五口，总不会跟她一样倒霉吧？

记忆回到二十三年前，直升机在头顶叫嚣，他们像老鼠一样抱头逃窜。

上头替大多数人做了一个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菲尼克斯小镇，完全杜绝鳞病毒外溢的可能。

她曾赤脚走在海边，问过海风：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她？

她是罪无可恕的罪人吗？

她不甘心，但她可以认命：

如果她的毁灭，能让她的家人免受鳞病毒的侵害。

回到现实，此时此刻，柳欢蕊正捧着她的脸，试图唤醒高杨的意识：

“高姐，深呼吸，千万不能被它打败……”

皇天不负有心人，高杨听见了，也回应了：

“欢蕊，下次别离我这么近，不安全……”

柳欢蕊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涌出，哭腔又重又难听：

“我也不想离你这么近，但我更怕你听不清---我跟你一起出来的，要是你支离破碎地回去，我怎么跟江姐交代，花姐肯定---肯定更瞧不上我了----”

005

清醒过后，高杨拨通对接人的电话，汇报了一下现场情况。

对接人却说，无论曲多多是生是死，都必须带回去，这涉及到他们第七军团的颜面。

旁听的柳欢蕊率先爆发：

“你们要是真在乎颜面，就不会拖到现在才出手！他半个月前报的警，整整半个月，你们又做了什么？”

对接人威胁柳欢蕊：

“你最好客气点。你再这样，我只能上报，取消你们执行任务的资格！”

“去！你去！现在就去！”

柳欢蕊一把夺过高杨的手机，霸气地挂断电话后，又将电话号码拉黑，才将手机还给高杨：

“高姐，别搭理他，跟这种人说话折寿。”

柳欢蕊将恶医生吊起来拷问。

恶医生还想敷衍了事。

柳欢蕊抓起一根兽骨，直接扎进他大腿：“我心情不好，你开口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但凡有一个字惹我不高兴，我就扎你一下。”

恶医生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这种拷问：

“别扎我---我怕疼---我说----我全说---”

006

很长一段时间，医院生意越来越差。

撇去副作用不谈，越来越多的数据表明，鳞病毒不仅能强健体魄，还能延长寿命，比他们鼓吹的大保健还管用。

他们不想他们的客户群体只能是日益减少的常人群体。

他们不愿就此沉寂，于是开始散布谣言，只要吃了化兽的肉，就能进化成鳞人。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多数人一边忌惮鳞人的“超能力”，一边眼红他们的强健体魄。

没有人不想成为不可一世的存在。

恶医生不是医生，他是职业打假人，名叫萧拓：

“果然被我猜中了，退鳞药是个骗局，他们从半鳞人的血液里提取血清抗体，试想一下，若量产线真的建成，得有多少人遭殃……”

“听你的意思，你还挺自豪啊！”柳欢蕊怒不可遏，一下拧断恶医生的手腕，“那么多人可以选，你为什么偏偏选她？”

“不是我选的，是他们---啊---”

萧拓痛得连连求饶。

柳欢蕊还是觉得不够。

“为什么那些化兽不吃你？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这么难闻……”

萧拓眼神躲闪，貌似有些难以启齿：

“我是常人，还有点狐臭……”

“咦---”

柳欢蕊嫌弃地退出去几米远。

007

因为对接人投诉，花姐将两人骂得狗血淋头。

高杨被骂得最狠：

“她糊涂，你也糊涂？你都五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劝着点！那是第七军团，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你们冲人家瞎吼什么？虽说咱基地很多高层是从第二军团出来的，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无视其它军团，一碗水端平懂不懂？”

之后花姐叫来警卫，要把她俩拖下去关禁闭，直到她们想清楚为止。

两个禁闭室，中间只隔了一堵墙。

柳欢蕊贴着墙，诚心诚意地向高杨道歉：

“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你放心，反省书我来写，你照着抄就行。”

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应：

“高姐，你有在听吗？睡着了？”

而高杨还在想曲多多的事。

如果萧拓没有撒谎，曲多多和曲北山肯定也食用过化兽，那块残留的肉排就是证据。

可曲多多打电话报警时，说有人要吃了他。

可他当时并未化兽。

是口误，还是真的有人要吃他？

008

三个月后，高杨特意接了一个十一区境内的任务。

她偏离行动路线，来到贫民窟。

曾经的垃圾场已被夷为平地，上边堆了土，铺上草坪。一座玻璃房孤独地坐落在草地上，它干净、通透，与整个贫民窟的脏乱风格格不入。

男孩边接电话边推门走出来。

高杨躲在暗处，尾随他进入贫民窟。

男孩召集了一群小弟，曾经的拾荒老人跪在他面前求饶。

男孩抓起一块破布，揉成团，递给拾荒老人：

“老东西，你还敢回来，吃了它。”

“这----这不能吃---”

“怎么就不能吃了？好吃得很！”

男孩暴怒，强行将布团塞进拾荒老人的喉咙。

他的小弟们吓得手脚打颤，却还要笑着拍手叫好。

拾荒老人差点没喘过气来，男孩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兽骨，阴森森地问老人：

“味道如何？”

拾荒老人连连求饶，不敢回答。

男孩上前一脚踢倒老人：

“跟我哥比，是不是差远了？”

说完，他将兽骨扎进老人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老人于惊恐中彻底咽气。

男孩擦掉眼角的泪，说了句没劲后，转身往回走。当他来到自家门口，发现高杨猫着腰观赏一朵残破不堪的野花时，顿感情况不妙，拔腿就跑。

可他即便化兽，也快不过高杨。

高杨闪身堵住他的去路：

“曲多多，我们又见面了。”

起初，他还想假装不认识高杨，直到高杨拔出军刀指向他：

“被我刺中眼睛还能活过来的，你是头一个。我接到任务，必须将你带回去。”

曲多多自然不愿意跟她走，如今他在贫民窟一人称霸，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干嘛要跑去那种地方受罪？

他先假装示弱，试图博取高杨的同情，发现高杨油盐不进后，就想化兽搞偷袭。

等到偷袭失败，被高杨拧断胳膊，他又用受害者的口吻控诉：

“你以为我乐意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们逼的！”

009

曲多多骗了所有人，包括曲北山，也包括萧拓。

而萧拓自以为聪明，也是蠢蛋一个。

半鳞人吃了化兽的肉，会进化成鳞人，这点是真的，只是概率极低。萧拓只看见半鳞人化兽，所以他认定这只是医疗巨头为了谋利撒下的弥天大谎。

曲多多一家四口，只有曲多多成功进化。

所以是口误，没人要吃她，而是有人逼她吃人。

“我的血对他们而言，是毒药，我真希望萧拓将抽出来的血，都打进他们体内，让他们好好尝尝自作孽的味道……只是——曲北山他——”

提到曲北山，他眼睛微红，哽咽难言。

但很快，他便调整过来，用言语攻击高杨：

“他们将化兽端上了餐桌，化兽是人变的，他们在吃人，错的分明是他们！你不去对付他们，反而揪着我不放，你还是人吗？”

本来也没多少交情，高杨懒得跟他讲道理，直接一个电话打给花姐：

“我找到他了，有点麻烦，需要押送。”

不久，花姐托关系联系上附近的便衣军警。

便衣军警强迫曲多多戴上管制手环。

曲多多骂得特别难听：

“老太婆，你没有心肝！你自己戴上项圈，做他们圈养的狗，还想把我也带上！”

愤怒、憎恨，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她被贵海生出卖，也是这样的眼神。

010

完成任务回去的路上，高杨特意找了个风大的地段，靠边休息。

天气太热，她摘了头盔，梳理被汗水打湿的长发。

鬼面军团的大卡车刚好路过。

在基地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如果把鳞人比作戴上项圈的羊，鬼面军团就是牧羊的犬。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协助统异局，处理鳞病毒引起的骚乱，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清除暴乱化兽，和消杀危险鳞人。

她本能地背过身去，却仍旧能感受到一道火辣的视线。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但他们都戴着面具，她分不清究竟谁在看她，只瞧见人群中显眼的丝滑飞天长发。

她心想，这人的头发又长又顺，不拍洗发水广告可惜了。

还没抵达基地，她就接到花姐的电话：

“曲多多跑了，那位军警——牺牲了。”

高杨不能理解：

“不是有管制手环吗？”

“他断臂求生，自己剁了手——”

也就是说，管制手环炸烂的，只有曲多多的手。

高杨久久没有回话，花姐问：

“你在听吗？”

“在听……”高杨眼眸黯淡，她没想到曲多多性子这么刚烈，“如果有他的消息，第一时间知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