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归墟——决意在汝
话接上回。自那次拜月仪式被惜言他们搅了局、兵人陨落之后，拜月教圣女派亲信重整教内秩序，清理反贼，并下令撤去了祭坛，不再做拜月仪式，改为了每七日一次的教内礼堂祷告。也会行一些扶贫济弱的善事，来帮扶海琊县的百姓，重获心灵的安宁。
而那海魔王，本是个资质平庸的妖兽——虺（hui），曾亲眼目睹过百年前的巫妖大战。彼时，他还只是个妖族某蛮荒部落的纯良小妖。
虺自记事起，自知先天条件不足，每每施法都被同辈们嘲笑。他相信“勤能补拙”，便想通过后天勤奋修炼来追赶进度，于是便寻了一处山中拜师修炼，每日晨练晚课，勤勤恳恳，从不偷懒。
五百年后，虺化形在即，却因多年战乱，地界灵气早已涣散，他未能成功化形为蛟。
情急之下，虺便生了歪念头，背着师父偷偷寻找修炼捷径之法，却屡试屡败，功法不进反退。在无处倾诉、自暴自弃之下，虺变得内心阴暗，脾气怪异且失常。
某日，虺听师兄们闲话提起，那千里之外西牛贺洲的某个岛上住着一位老神仙：老神仙身长百尺，生有双翼，会引雷电，喜好收集天下奇珍异宝。他那洞府内的珍玩，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没有的。其中也包括一些快速提升修为的功法，被列为禁术，往往为天下正道修士所不齿。
虺听过后，计上心头。便趁下山历练之际，寻个由头离开了众人，偷偷跑去了西牛贺洲。在洞府附近的沼泽里伪装潜伏了数日，等到老神仙外出云游后，虺才顺利潜入了老神仙的洞府，偷得了几卷自上古炎黄时期流传下来的羊皮帛书残卷。
羊皮帛书到手后，虺不敢怠慢，掏出了下山前，师父所赠保命法器，连夜遁地回了山上，对他师父谎称：被人族巫师发现行踪，要剖他内丹。
过了师父那一关后，虺行事愈发谨慎，知耻而后勇。他每日半夜里爬起来，偷偷躲进后山思过崖内修炼禁术。不出半年，修为竟一日千里。又在人界闹市中，借助凡人之气的庇护，躲过了雷劫，成功化形为蛟。
而后，虺便不再多留。辞别了师父与众师兄弟，一路往东至东海，开启了漫长而枯燥的走蛟之旅。
直至苍澜境内，虺在海崖上遇到了拜月教美丽的圣女，一见倾心。相处之下，虺得知了圣女的身份后，有了新的盘算：
走蛟化龙未必顺利。此前靠禁术强行化形为蛟，本就有违天道法则。此番化龙，虺没有胜算，与其拿命去赌，不如……
于是，虺从人界学了花言巧语、诓骗之术，对圣女展开了猛烈追求。在圣女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日子里，虺利用了圣女的权威，暗中在拜月教内培养了一批亲信，由亲信们制造恐慌，鼓动大量信徒去拜月。
拜月仪式上，信徒们的忏悔、痛哭、恐惧、渴望……都会通过祭台中央被动过手脚的水晶球这个媒介，汇聚到海底的虺身上。由于吸取了大量的哀怨、憎恶、爱别离、求不得之气，虺在巩固力量的同时，修为更加精纯了，实力已接近蛟的巅峰，突破境界、化龙在即！
正当虺洋洋得意、自觉胜券在握之时，某日海底洞府宴饮，美妖在怀，忘了时日，恰巧被前来寻人的圣女撞见。圣女伤心欲绝，当即摔镜与虺决裂，而后回了总坛，闭门谢客。
好在，培养了亲信……自身实力已然壮大，半个拜月教也已在自己手中了，对于圣女的诀别，虺不以为意，在一丝稍纵即逝的遗憾过后，依旧美妖在怀，美酒在手，歌舞不停。他只需在海底洞府中休养生息，安心等待雷劫到来即可。
怎料？虺的满盘计划，被突然闯入祭坛、中断拜月仪式的惜言他们几个，给搅了局！
化龙在即。在断了供奉、功法不得精进、雷劫迟迟未到后，虺便对始作俑者——惜言他们几个，生了怨恨之心，并伺机报复。
听闻圣女身侧那个“最强”兵人自戕，圣女又忙于整顿拜月教、无暇顾及惜言他们几个，虺便寻了个机会，趁众人在海滩上游玩放松时，搅动海水，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漩涡，并施展功法、引动天上的云下来，造成“龙吸水”假象。
海琊县的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等异象？纷纷走街串巷、呼朋唤友地前来观看。不多时，海滩上就聚集了不少人，有官兵，更多的是百姓。
见时机差不多了，虺冷笑一声，幻化出独角蛟本体，掀起海浪遁走。众人欲紧随，怎料百姓猎奇，纷涌而至，场面一度混乱。官兵人手不够，无奈之下，瑶夜与延岚便留下来维持秩序；而三人中功力最强的惜言，在与瑶夜和延岚交换一个眼神过后，便先行一步，紧跟着独角蛟，一路跟到了南海归墟海域附近。
南海归墟，天下海水汇集之所，被卷入海底漩涡后，便有去无回。
只见那独角蛟一个甩尾便遁入了归墟内，眼见得便要消失无踪了？惜言肉体凡胎，且对归墟之下的地貌不熟悉，犹豫再三，考虑是否入内……
此刻，恰逢千载一遇的长星撞击人界。惜言避无可避，内心天人交战，却又觉眼前归墟漩涡内散发出的气息有几分熟悉之感？于是她便兵行险着，纵身一跃，跳入了归墟之内暂避。
南海归墟，名为归墟，实则是一处奇特的空间，也是一方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净土。归墟内，灵气充沛，能量场域强大，万物皆生了灵根，开了灵智。
归墟法则：归墟内，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也没有纷争，是各个位面无法轮回的亡灵们的安魂之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干扰。
归墟的一切仿若永远宁静而安详，一如……
惜言识海中迅速出现了另一个地方，与归墟给她的感觉神似——时空漩涡中心，五彩池。
一样的静谧，一样舒适的能量流动，亘古不变。
五彩池，归墟法则（或者说是“时空法则”），不过是在强调同一件事：
空间不存在，时间亦不存在。
一切只是人的感觉：人的感觉有参照性。没有参照物了，那感觉便是静止了。
当人的能量频率（或速度）与周遭能量频率（或速度）同步了，人便感觉舒适；反之，则感不适。
而所谓“永恒”的时间，许是流速静止了，又或许是在超高速流动。
……
可笑吗？凡人用滴漏“创造出来”的时间，实乃天地间丝丝缕缕的气息与能量的流动。气息与能量流速快，人们感觉“时间”过得就快；反之，人们便感觉“时间”度日如年。
那些高阶修士们早已悟道，掌握了“时空法则”。他们在提升修为、产生了高频率的能量后，会带动周遭的时间流速变快，让一切事物的发生发展加速。而高阶修士们本身，在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甚至能以超音速逆行，回溯到正常时间线、正常时间点的事发之前。
“此法甚秒，或可用于帮助悟性好的凡人在灵气枯竭的地界修炼……”
观察了归墟内的一切，惜言有了感悟，心里宽慰，眉目祥和……忽又蹙眉，害怕永远出不去，永远留在归墟……不免心生焦虑，打坐歇息时心神不宁，恐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此刻，那先惜言一步遁入归墟的独角蛟——虺，暗中观察了她许久。虺瞅准了时机，趁惜言心神不稳之时，化身为一道黑影，在惜言周遭盘旋。虺不断地用一种蛊惑之音，以传音之术入耳：
“桀桀桀……关键时刻，你的爱人总是掉链子，答应过你的事一件都没办成……每次说要来看你，都以各种理由失约……
你看看，你的爱人，他师兄弟一句话，朋友的一封信，便能千里赴约。却对你的事，从未上过心：
来东海一月有余，你托他寻的租住地，有着落了？他答应空了便陪你看灯赏花赏月，尝遍当地美食，他去了吗？说要亲手雕刻竹莲吊坠赠予你，做到了吗？他只在你身子爽朗期间肯过来陪你，而在你每月身子欠佳之日，他何曾陪伴过你左右？
醒醒吧，他没那么爱你！
你只是他打发无聊日子的玩物！甚至都不如他养的一条狗……
狗病了，闹脾气了，他会带去看病，喂药，观察病情，衣不解带，随侍左右；他离家久了，狗闹脾气，他也任由狗撒野，还跪舔着狗宽恕。
而你呢？他不许你有任何脾气，使任何性子，只许你听话照做，限制你自由，处处压制你，而你却从未发觉，还以为他待你有多好？甚至还傻傻地与他私定终身，商谈婚嫁之事？
可怜啊……桀桀桀！”
惜言正心神不稳，打坐调息，没来由的耳畔传来阵阵魔音，绞得她头疼？体内水火之力逐渐失控、暴走，全靠血脉星辰之力和浑厚的半神修为在压制。
虺见一计不成，便再施一计，不停地幻化成神佛模样、老幼百姓模样、已故亲人模样、甚至魔族模样，以各种姿态，逼迫惜言道心不稳，想让她自乱方寸、走火入魔。
都被惜言一一化开。
虺屡试屡败、气急攻心，于是提升了功力至最高阶，施展开“移形换影”大功法：在这方静谧空间内，催动了龙卷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惜言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触发了归墟禁制——天罡守灵大阵。
龙卷风，被归墟内一道强劲的金光打散，虺也被打回了原形，灰溜溜遁走了。
“归墟内，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也没有纷争，是各个位面无法轮回的亡灵们的安魂之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干扰。”
惜言轻声念着一句话，似呢喃，似耳语，在这方静谧空间内，却显得分外响亮。
调息完毕，惜言睁开眼。环顾四周，早已没了虺的踪迹了。
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来时的漩涡。惜言起身，四处寻找出口离开，忽又顿住了？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能量萦绕在身侧，惜言复又坐了下来，双手结印，打坐入定。
“你最留恋、最执念的是什么？”归墟内，有一道来自远古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未能陪伴三娘身侧，久长些。”惜言一字一句回答。
“那便去吧，以你现有半神之力，催动你族秘术，随时可以回溯过去，是你不愿面对罢了。”
听罢，不愿留有遗憾，惜言便催动了那个一直不愿启用的羽族秘术，让元神回到了过去，并幻化成少女模样，陪伴了三娘和儿时的自己，长达一月之久。
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母女二人在穷困的时光里过得快乐些……
回溯之术，需要以功法催动秘术、耗费大量灵力；元神离体神游，在来回的路上，也需要以灵力相护。元神离体时间有限，否则恐有在异位空间消散的风险。
一月过后，时间到了，惜言无奈，怕元神消散，只好收了元神回来。待元神重新归位后，惜言的表情淡淡的，面露哀伤：
半神之体，只可改变因，改变不了结果，三娘最终还是在病痛折磨中故去了。
眼睁睁看着三娘故去，惜言却无能为力？一遍遍回到过去，一遍遍改不了结局……
惜言心神激荡，体内水火之力翻腾不息，灵力消耗巨大，逐渐微弱了。身体一阵婉如烈火灼烧，一阵又如冰冻三尺。想要呼救？此刻身边，竟无一人相救。
凭借回溯之术回去了八十一次后，惜言元神几乎耗散，已是极度虚弱。此刻，耳畔又响起了那道远古的声音：
“执念过往，画地为牢，不若跳将出去，俯首远观，悯诸众生矣？一人之为天下，千万人也之为天下。
斯人已逝，汝追悔莫及，有一丝希望，不惜以身犯险、油尽灯枯，也欲拼尽全力一试；若将来千万人亦遭逢了无妄之灾，与汝有牵连，汝也能心安理得、坐视不管吗？”
惜言闭眼细听，内心纠结，摇摆不定，只是结手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只听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救或不救，决意在汝。汝心悲悯，自有决断。”
惜言顿悟，转换手印调息，气沉丹田，一股强劲的气息自丹田处凝成，并往任督二脉上冲，最终在四肢百骸中化开……气息冲上额头，只见她额头金光乍现；再往上，顶上竟汇成三朵莲花绽开！
刹那间，这方空间内的一切，系数被金光笼罩。如此耀眼，如此温暖，如此无声地，诉说着新一代大能的诞生。
惜言修为实力突破至半神之巅。获得了穿梭时空之力，能看到过去与未来，也可回到过去的任意时间点，甚至改变过去发生的事件。
可是现在，惜言并不想去打扰逝者的安息。
让该发生的发生，让过去的过去。
当下，才决定了未来。
“半神的时候，是我执念太过，一叶障目，竟看不清真实的自己，如此可笑……等半神之巅了，反而不求了，呵呵。”
看着充满了力量的手指，惜言不想屠戮，只想用它来守护想守护之人。
“还有事没做完呢。”
（半神只可改变因，改不了结果，如帝江之羽、月光宝盒、一半的烛龙之力……唯有半神之癫者，可逆天改命，如全部的烛龙之力、星辰之力组成的结界。）
独角蛟潜伏在暗中，欲趁惜言破境之际再度偷袭她，却被归墟内残存的上古伏魔法阵绞杀。
据闻，这归墟内的上古伏魔法阵，是万年前，上清神域某位下界历劫的古神，在斩杀了暴走的妖兽后，为了守护无法还乡、在此永远安歇的魂灵的安宁，在归墟内以混沌之力设下的法阵。上古伏魔法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违背了“归墟法则”、触发禁制者，则会让其永远消失。
惜言以一己之力破开时空隧道，回到了海琊县，回到长星撞击人界之前。
独角蛟尚未现身，“龙吸水”尚未形成。只是不知何故，海琊县的大量百姓们竟聚集在了海滩？
一切回到了原点，似乎从未改变，却又有所不同？
拖着长尾的长星准时来了，自天外向人界的苍澜海滩附近急速坠下。坠落途中，一股无名的黑暗气流打散了长星本体，致使长星四散，无数火流星撞向地面。
而那些呼朋唤友、本欲前来观看这场千载难逢“长星凌日”奇观的百姓们，仍在嬉笑攀谈；后知后觉事态不对劲了，才四散逃开，彼时逃生已晚。
惜言落在礁石上，独自一人施展功法，击落空中落下的火流星。然，一己之力毕竟有限，大量百姓被火流星击中，死的死，伤的伤。
等援兵赶到，已是尸横遍野……
惜言一心救人，竟不知，更大的危机正逐步靠近。
魔域失控了的魔兵嗅到了嗜血的味道，不约而同地朝苍澜海琊县进发；
海琊县，瞬间变为了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