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元节,心魔梦魇
这是……何处?湖心的二层阁楼,隐于七尺高的水草间,阴沉沉的天气,湿润的气息,夹杂着古木的味道。
“你醒了?下来吃早膳吧。”一个温润稍带些磁性的声音,很熟悉。
“是你?”掀开棉被坐起了身,待看清眼前人,是学堂好友——雨霖,惜言昔日曾倾慕于他,见着故人,心生欢喜,“你怎会在此?这是何处,我为何也在此?”
“呵呵,你睡糊涂了?这是我家。昨日,你与你父亲、妹妹坐船来此游玩……莫不是路途奔波,累着了?看看你,还是那么忘性。”言毕,以指弹了惜言一个脑瓜嘣。
“哎哟!你轻点儿!”揉了揉额头,惜言撅着嘴朝雨霖撒了撒娇,小跑几步追了出去,
一个轻巧利落的翻身,从二层栏杆跃下了楼。
“你呀,还是那么不知轻重!有楼梯不走非要翻栏杆,伤到了咋办?”
“是,是,雨霖督学数落得是!谁叫你品学兼优,温润如玉,是夫子的爱徒呢?还被夫子委以‘督学’的重任,嘿嘿……”
“就知道贫嘴!多年不见,还是那么顽皮。”
“嘿嘿,嘿……”故人重逢,惜言满脑子都是眼前人的音容笑貌,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今日玩什么?”
“我自有安排,你们跟着便是。”
“好嘞!”望了望屋内,只是不知,阁楼一层的膳堂里边儿,那幽深不见光的是何处?虽有疑虑,惜言此刻无暇分心作他想,欢欢喜喜地跟着雨霖出门游湖去了。
……
次日,惜言照常起身,翻栏杆下楼,用膳,一如既往。
第三日,惜言醒来,见屋内换了陈设:西北角有光亮,像是出口又像是窗棂?环顾四周,木质大床靠着东北角,坐东朝西,四柱刻有雕龙飞凤。紧靠着光亮处的是一张小木床,坐南朝北。西南角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果品红烛,桌下摆着一张躺椅,妹妹正坐在躺椅上看着书册。
“看什么呢?妹。”
“没啥,就是一个课题,我们私塾研究要用。还有几页,且等我看完哈。”言毕,妹换了个位置,坐到正南方的一张铺着厚毯的软塌上去了。惜言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在了软塌边上,看着屋子没头脑地问了句:“这地方真有意思,很像我儿时的家。”
“你睡糊涂了?这儿分明是雨霖的家,我跟你和三姨父前几日坐船来此地躲清闲的,你忘了?”
“哦,许是我没醒吧……”
不多时,听闻屋外喧哗声,姐妹二人来了二楼扶栏处观望。
“远处是何人?”一艘豪华的画舫,带着后面的几艘船只组成了船队,从远处水草间浩浩荡荡地驶来。
原先已架好了炮筒对准了目标,见来船是友非敌,雨霖大手一抬,让家丁停止了攻击。惜言好奇,等画舫近了些,便偷溜进了画舫里面玩耍。
画舫内设华丽非常,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眼尖的惜言发现了卧倒在温柔乡的一位员外,正温香软玉在怀,判定是画舫主人没错了。员外见画舫抵岸,被人喊了下船,而画舫内的一众佳人们,此刻却稍显慌张,面露难色。
惜言不解,躲在暗处观望。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女眷从暗处走了出来,悄声吩咐了侍婢后便拂袖而去。
“小妮子恃宠而骄,这回就轮到她吧。”
“夫人,您就不怕老爷回来了怪罪?”
“怕甚?还反了他不成?”
“是,夫人。”
左右探听不到更多讯息,惜言觉着无趣,便四下里逛了去。不多时,惜言溜达了一圈再回到方才站立的地方,只见原先床上躺着的那位绝代佳人,此刻已是面容狰狞,面目全非了。
再观那位夫人,此刻面色红润,愈发娇媚动人。
惜言心里一惊。察觉了事态严峻,从画舫里出来后,回到了阁楼,再观屋内陈设和眼前熟悉的一切,回想这三日的际遇,心里莫名的烦躁不安:
“雨霖督学,应是成家了吧。妹也有了营生,而这些都是多年后的事了。”伸出手掌,反观自身,果不其然,是一副成年女子模样。
“而我现世中,应是十四岁而已,呵呵。”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再度醒来,午时刚过,日头偏斜。惜言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晃晃脑袋,想起今日似乎是上元节?惜言两样放光,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梳洗过后,唤来春兰为自己更衣梳妆,简单挽了个发,着一身鹅黄小袄,外披一件雪白狐裘便出了门。顺便,还给春兰放了个假,准许她自由行动。
(虚空观世镜)
“呵呵,小丫头有点意思,竟让她察觉了。”黑衣斗篷的男人,看着观世镜,嘴角上扬。
“眼下该如何应对?臭丫头片子破坏了老子的祭坛,此仇不报,我们魔族还有何颜面在世间立足?”
“连梦魇都能破,这丫头不简单,咱们需要仔细筹划,另做打算。我就不信了,她只是个凡人,凡人怎会没有半点心魔、执念?你放心,假以时日,我定能找到她心魔所在!”
“那就交给你了,下回出手,不容有错!”
“呵呵,我心里有数,毋需你多嘴。”
“你!”
“我怎么?别忘了如今你我是一条船,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们魔族不方便出面,在人间处处受阻,那就在适当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即可。”
“……你行!随你吧,我们会配合。”
(青街,一方面馆)
见日头正盛,灯会还早。惜言逛了一圈后,腹中有些饥饿,在附近的“一方”面馆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便吃了起来。几口汤面下肚,惜言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嗝儿!”
喝了口热茶,惜言本想在面馆歇歇脚过后便接着出去逛的,见外头来了个陌生面孔,看那装扮,似乎是给面馆送面的。小二哥取了面送到了后厨,掌柜的见外头寒冷,便留了来人进屋喝口热茶,被来人婉拒了:
“谢掌柜的好意!我这还得赶着回去陪我家店主办事去呢,就不喝了,改天吧?”
“好,好,你先忙,下回记得来店里喝茶,我给你留着啊!”
眼看着来人风尘仆仆地来,又要急急忙忙地走,惜言直觉有事发生?好奇心驱使,便上前询问:
“这位小哥请留步!且耽误小哥片刻,敢问,是什么原因这么急着走啊?不妨说与我听,小妹我人脉广,没准儿能帮上忙?”
一看是个小姑娘,长得乖巧伶俐,小哥也是个实在人,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着:
“没啥,就是我家店主心善,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若想去,便一同去好了,呵呵。”
“那行,小妹我有点闲暇,左右想找点事做打发时日的。方便的话,烦请小哥带上我一同去罢?”
“呵呵,好说,好说,方便的。我带路,你跟着便是。”
于是乎,惜言便一路跟着小哥来到了面店里,与面店店主汇合后便一同出发,去了郊外一处佃户家中。
推开柴门,只见院中挂着白幡,地上洒落着纸制铜钱。几个农户身着缟素,妇人们扶着一位老妪掩面痛哭。
“这是……?”眼前之景过于悲怆,惜言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身旁的面店小哥。
小哥摇摇头,示意惜言别说话,紧随着店主进了大堂门,上前给灵位鞠躬并上了三炷香。而后,由佃户家的男人们引着去了附近的小土坡,来送别墓主。
坟头已聚集了一些人,男女老友皆有。人群中,惜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给墓主倒酒。
惜言快步上前,拨开人群来了那人身侧:“你怎会在此?”
看了看惜言,瑶夜面露悲戚:“你过来,我同你讲个故事……”
惜言看了看面店店主和小哥,二人点头应允,惜言便同瑶夜来了墓旁边一处人群较少处。瑶夜双手叠在身前,望着墓主的方向,与惜言一一道来:
“墓主名叫王仲景,古稀之年,患有失心疯,无力耕作,是乡里低保户。两个儿女在城里做工,不常回家。他老伴儿走得早,住得近的也就他侄子王烁,会来探望。其余时间,生活方面全靠乡亲照拂。”
“那面店店主和小哥也曾照拂过他?”
“嗯。不止照拂,简直是活菩萨、大善人!”
“细说。”
“王仲景爱吃面,每隔两日的卯时会去城里面店买手擀面,风雨无阻。面店店主见老人家大老远过来买面,实属不易,每次都会多给他二两。这事本也无奇,直至有一日,店主妻子在放置纹钱的碗里发现了一张混入的手绘假钱,大发雷霆,便拿着假钱质问丈夫,问道:‘咱家本就是小本买卖,起早贪黑,经营不易,你还收了假钱?一回收假钱,贼人次次给假钱,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店主是个本分人,平日里只顾擀面、称斤两,收钱时也是没注意,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妻子会多加防范。
又过了些时日,王仲景又来买面,拿了面,递给了店主一张手绘纸钱,细看下,纸钱所绘纹样比之前那张纸钱更细致了些,心下了然,默不作声地收下了纸钱,目送老人离去。老人走后,店主拿着两张假钱给妻子看,并讲明了前因后果。夫妇二人商议后,决定不拆穿老人,继续收着老人的假钱。
日复一日的,王仲景的假钱绘制手艺愈发精纯,甚至可以以假乱真了,但王仲景愈发老迈,步履蹒跚。店主夫妇二人每日都盼着老人前来买面,一如既往地会多给他称二两。忽有段时日,老人五日没来买面了,店主夫妇二人觉得奇怪,担忧之余,在问到了老人住址后,带了米面粮油前去老人家中探望。果然,天寒地冻但,王仲景得病了,寒症。店主夫妇帮着叫来郎中给老人看病,守着老人一宿,待他烧退了才肯离去,走前不忘嘱咐王仲景的侄子王烁照顾好他。
王仲景病好后,侄子王烁特地给店主夫妇送了一块匾额,感谢店主夫妇雪中送炭。得知了假钱的事,王烁羞愧不已,言明叔父有失心疯,终日无事,时日难熬,不知何时竟迷上了绘制假钱,且手艺愈发精进?想着叔父只是闲的无聊,画着玩儿罢了,没成想竟拿着假钱来买面?便说什么也要替叔父把这几次的面钱给补上。店主夫妇连连摆手说不用,就当是做善事,行善积德。左右拗不过王烁言辞恳切,夫妇二人还是收下了王烁的补偿。
在那之后啊,王仲景依旧隔两日进城买面,依旧用的手绘假钱,一晃就是九载。店主夫妇大义,乡亲们都知道,于是这次王仲景入土为安,便特地请了店主过来,送王仲景最后一程。店主妻子归宁未回,便着店内小哥陪同店主过来了。”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惜言心中不免泛起波澜,叹了口气,望着坟墓的方向怅然若失。忽又心生疑惑,回头问瑶夜:
“那也是墓主和店主夫妇的故事,你为何在此?又从何处得知此事?”
“青街铺子的营收,面店上缴税赋有出入,‘资税局’刘掌事差人来问话了,我让‘璃渊盟’在青街的掌事徐生彻查了账面后方才知晓的。之后,我与刘掌事写信道明了缘由,并从‘璃渊盟’用于运营的私账上划拨了钱款过去,补足了缺失的税赋。
再者,此事仍有疑点……王仲景既为低保户,理应有低保金;懂得绘制假钱,也应识得纹银,何至于每次买面用的都是手绘的假钱?试问,每月发放的低保金哪儿去了?
王仲景生前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而账面有缺,是我失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过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如此,有心了。”
天色渐暗,惜言走上前,给王仲景上了三炷香,顺手倒了一杯酒,洒在地面半圈:
“今日上元节,祝此后顺心,一路乘风,平安喜乐。”
金乌西沉,夜幕降临。北风裹挟着雪霰,借风势漫天扬起,也挂在了眼前人的眼角眉梢。伸手拂落了瑶夜发梢的雪,轻轻一笑,惜言转身离开:
“走吧,去看灯会。”
“好。”
千灯竞彩,一夜鱼龙舞。
我曾厌恶这人间,谢谢你再次温暖了我,教我看到善良与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