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陌路相逢,往生奈何?
寂静,昏暗,周遭事物急速略过。飘飘忽忽地,惜言的生魂魂体,由地狱之眼-黑骨干海蓝宝引渡,至幽冥川对岸、红色曼陀罗盛放之地——彼岸花海。
走进花海,一大片曼陀罗摇曳着曼妙身姿,窸窣作响。恍惚中,耳畔传来一个慵懒蛊惑的声音:
“放下吧孩子,别再执迷不悟了。那空头身份和所谓爱人并不属于你,你又何必执着呢?”
“谁?谁在说话!少在那儿装神弄鬼的,快出来,你给我出来!”惜言慌了,四下寻找声音来处。
“问我在那儿?我就在你心里,是你心之所想啊!你不妨睁大眼睛,抬头看看呀?”
虚空中,浮现出一团迷雾,迷雾里是一桩桩血泪过往:
天降异象,出生不祥,被族人唾弃;养父母与生身父母均受其牵连,病的病,伤的伤,亡的亡;后与魔族勾结,祸害人间,被世人谩骂;下属倒戈、挚友背叛、爱人唾弃……
“别再说了!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你骗我!”惜言蹲下身子,抱头痛哭。
“接受现实吧,何苦逃避,蒙蔽了双眼呢?”蛊惑的声音再度响起,循循善诱道,“世人都说,前世不欠,今生不见。不如给你看看你与他的前世吧?”
于是惜言抬起头,看到了前世的景象:
前世的“惜言”在撩拨了瑶夜后,辜负了瑶夜的一片真心,转头嫁作了他人妇。可怜瑶夜才情纵横,一代文豪,却终身未娶、郁郁而终。
“看到了吧?这便是你二人的前世,若非相欠,怎会相见?”
“如此看来,是我欠了他的。前世情债,今生换我来还他,爱而不得,也算说得过去。”惜言停止了哭泣,自我安慰道。
“如今你也还清了,也该放下了,孩子。”
“倾心至此,若我执意不放,又当如何?”惜言倔强地抬起头,以沾满花泥的肮脏双手作帕、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质问道。
“哎,傻孩子。那便给你看看你二人的将来吧……”
虚空中,迷雾再度变幻了场景,惜言盯紧了瞧:
昔日“木槿先生”的拥戴者,正挤在“聚贤”茶馆门前,举着标语骂惜言不要脸,骂她冒充“木槿先生”,并以“怀柔术”以退为进,骗取同情;骂她以邪法“瞳术”迷惑男人,让男人们为她痴迷;骂她脚踏两只船,游走在延岚和瑶夜之间,轻浮放荡,妄想攀龙附凤,丑陋乌鸦焉敢飞上枝头变凤凰?可笑!
更是骂她,乃魔族走狗,昔年借“木槿”身份所行之善举皆为魔族办差而已。
后来,那些爱慕瑶夜的女人们,冲进门来将她擒了,让术士们以“伏魔钩”穿她琵琶骨,将她缚住手脚绑在“驱魔台”的“女娲石”上,以白色炽热的驱魔南明离火(实则被瑶夜调换成的冰冷的太阴真火)焚烧元神而死……
而惜言心心念念记挂着的瑶夜呢?此刻,正怀抱着新婚娇妻,一脸厌弃地看着惜言在台上被众人焚烧。
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台下的嘲讽,冰冷的恨意……仿佛置身其中、亲身经历过一般?惜言的眼中没有了光,眸子逐渐暗淡了。
“就是这样,孩子,看清楚了吧?他们都负了你,心是不是很痛?是不是疲惫不堪、满心憎恨?”
“是,我恨他们。”
“哈哈哈,恨就对了!继续恨吧,我的孩子,让你冰冷的恨意化成烈火,焚烬这破败世间的一切不堪吧!”蛊惑的声音愈发猖狂地叫嚣着。
“我最恨背弃。一切背弃我之人,都得死。”
惜言站了起来,缓缓升起在半空,周身被一道道盘旋缠绕的黑暗气息包裹,白色的魂体之光变成了黑红色。
悬浮在红色曼陀罗盛放之地上空,释放出的黑气能击杀一切精魂鬼怪!惜言魂体所过之处,是遍地被黑气撕碎的恶鬼之魂。此刻,惜言犹如弑神修罗临世,群英慑服。
“哈哈哈,这才对嘛!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我的好孩子!”看着惜言的表现,蛊惑的声音甚为满意。
周遭的精魂鬼怪越杀越多,彼岸花丛间,哀鸿遍野,眼看着再无人能控制住她了。忽然!黑气之间迸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破体而出!那金光正是瑶夜悄悄赠予惜言的本命元珠:句芒之心。
“句芒之心”将笼罩在惜言魂体上的黑气系数化去,帮她逐渐恢复了神志。那蛊惑之声见状不妙,早早便遁了去。
“我这是,怎么了?”揉着酸痛的头,再看看脚边的残魂,惜言吓得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被一只大手扶住了。
回头看,是一位年迈的老者。老者开口说话,竟是熟悉的声音:
“恩人,别来无恙?”
“你是……?”
“你救过我家人。”老者慈祥地笑着,示意惜言到水边坐会儿。
“你是,痨病鬼?”在识海中搜索一番过后,惜言讶异道。
“正是。”
久别重逢,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惜言低头看了看狼狈不堪的自己,挠挠头,对着痨病鬼羞愧一笑。而痨病鬼摆摆手,暗说“无妨”。
在幽冥川水边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望着川水,想着虚空中看过的幻境,和过往种种的经历,惜言暗自神伤:
“你知道吗?我这短暂、平庸又困苦的一生,写过很多人。书中人的路有我指引,离合悲欢,只需我想,都可设定结局。而我自己呢?逃不开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这一生,几时忘记?几时想起?由不得我。
我试图反抗过,但都失败了。现在我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我能做的,便是全然接受,走一步算一步,问心无愧而已。
我的路无人指引,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这辈子不算长,走到头,还是被我搞砸了……”
惜言苦笑着仰起头,试图掩去眼眶里翻涌的滚烫热泪。
“你救过我家人。”第二次,痨病鬼轻声安抚。
若第一次是感激,那么这第二次,便是对惜言为人的肯定。
“相识不过七月有余,我竟不知,他会为我做到如此程度。”讪然一笑,惜言双手抱着膝盖,垂下眼帘,无助又落寞。
“是救我家人之日,陪在你身侧的那位俊俏公子吗?”
“是啊,正是他,他叫瑶夜。他把本命金丹赠我,等于把命交予我了,难怪之后那么虚弱?在箕山,中了根区区羽箭就高烧昏迷……而我只看见他平日里待我严苛的表象,未曾明白过他的一番苦心。”
“如今明白,也为时不晚。”痨病鬼安慰道。
“你是说,他还有救?”愣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惜言大喜:“你是知道他在哪儿么?快!劳烦带我过去!”
“他在奈何桥,轮回入口徘徊。你随我来吧。”
向痨病鬼打听到了瑶夜的去处,惜言由痨病鬼引路去了奈何桥。
路上,惜言好奇地询问身旁的痨病鬼:
“老人家,你为何不入轮回?为何恰巧在那儿?是在等我吗?”
“呵呵,老朽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旁的不便透露过多了。”
“哦,明白。”
惜言便不再问了。二人紧赶慢赶,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轮回路口——奈何桥。只见奈何桥上,魂体排着队,朝着一个入口的方向,有去无回。唯有一人,哦不,应该说是一魂,着一身素衣白裳,也难减生前玉树临风般的英姿,正徘徊在奈何桥入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一魂,正是瑶夜。
惜言朝着瑶夜的魂体走去,逐渐靠近,再靠近……
陌路重逢之魂,可还如生前般表里如一么?
越靠近,越无措。
“情动玄武,往生奈何。生不能同路,死却是与你同桥?荒谬之极……”瑶夜看着迎面而来的惜言,脚步一顿,状似嫌弃,脱口而出了凉薄之语,
“生前你与我交好,无非是想利用我。而我起初也是念着看护小辈的职责,心甘情愿护你,凡事都顺着你。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付了。
我知你喜欢延岚,你俩的默契,我都看在眼里。就连解救江姝前夜,你二人还在月下幽会,呵呵。
我瑶夜,西陵白帝一族族长,虽与你隔了两个辈分,年岁却相差无几。我一向恪守本分,与你保持距离。时日久了,面对你的热情主动,难免沦陷了、心动。
你若无意与我,何必前来招惹我?
我也曾扪心自问过:为何昔日与你玄武桥上相约之人不是我?为何与你乱葬岗出生入死之人不是我?我嫉妒。”
瑶夜指了指自己的心,哭了。
“原来,你都看见了。可我……”对延岚,并没有那种意思。惜言话到了嘴边,看着瑶夜悲怆的神色,还是咽了下去,怕多说多错,越说越错,最终没有说出口。
“罢了。你若无意与我,何须为我做到这一步?你的东西,我要不起,现物归原主,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惜言狠心抛下这样一句,似乎下定了决心。
“两不相欠,好一个两不相欠……”瑶夜再度吐了口鲜血,血染白裳,如寒梅点点,凄美,妖艳,决绝。此刻瑶夜魂力极弱,魂体逐渐透明,离轮回口还有一段距离,眼看着恐入不了轮回了。
时间紧迫,片刻耽误不得!惜言奋力调用起护体的星辰之力,忍着魂体与金丹割裂的阵痛、含泪将金丹逼出魂体,还给了瑶夜。金丹一没入瑶夜魂体便迅速护主,保护瑶夜魂体不散,瑶夜忽明忽暗的魂体终于稳固了形状。
割裂完金丹,没等瑶夜反应过来?惜言再度聚起星辰之力,将瑶夜体内的“碧鳞蟾毒”剧毒引回自己体内,消耗护体的星辰之力、并牵动魂体之内的水火之力助阵,三力合一凝成一团强劲的蓝紫色琉璃火,将自己的魂体层层包围在火焰中央焚烧!
层层叠叠的火焰绽开成一朵澄净半透明的蓝紫色火莲花,燃烧被裹挟在魂体中的霸道毒素。刹那间,火光通天,奈何桥上方的整片天空都呈现了妖异的蓝紫色!
“糟了!她是想用魂体所带的星辰之力,净化毒素,不让毒素蔓延!”痨病鬼观察过后便脱口而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恐怕她来时便发现了,她这个带毒的魂魄所经之处,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悄悄记在了心里。”痨病鬼老泪纵横。
“她既有此能耐,也不失为大义之举,你如此惊慌作甚?”瑶夜不解,
“纵使星辰之力能化解百毒,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痨病鬼顿了顿,继续哽咽道,“可碧鳞蟾毒乃天下至毒,非燃尽星辰之力不可解!星辰之力护体,等毒解之日,便是惜言这孩子魂飞魄散之时啊!”
“什么!”这下轮到瑶夜慌了,上前一步揪住痨病鬼衣领质问,“你为何不早说?”
被瑶夜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子吓到了,痨病鬼连咳了好几声求瑶夜松手,委屈道:
“咳咳咳……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咳,咳咳咳,求你,松手……你,你也没问我呀?”
瑶夜松开了手。瑶夜与痨病鬼,这一魂一鬼,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眼见得惜言的星辰之力即将耗尽,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而!一道金红色火焰从天而降落入了那团蓝紫色琉璃火之中——是九天玄火!
瑶夜生怕惜言出事,没多想,一个箭步便冲进了琉璃火之中!祭出金丹,调用起句芒之力,以木系真气护住了惜言的魂体,保其魂体不灭。
站在琉璃火和九天玄火之间,忍受着烈火的炙烤,瑶夜额头逐渐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还是固执地给惜言加持护法。
而被九天玄火包裹在正中央焚烧的惜言,正安静地打坐、闭目结印,其魂体逐渐变得金红而半透明。不多时,在魂体一阵剧烈震动过后,其真身破体而出!
凤鸣出体,凤舞九天,百灵来朝!这一世的惜言,涅槃重生了。
凤凰真身在奈何桥上方盘旋了三圈过后,回到了惜言体内。再看惜言魂体,还隐约泛着金橙色的光。
九天玄火消散,蓝紫色琉璃火也逐渐散去。惜言魂体睁开眼,眼中迸发出一道金橙色的光刃,那方圆百里游荡的恶灵精怪,纷纷避让不得,被炙热的光刃灼伤。
收起了功法,瑶夜试探地上前,小声询问:
“你的毒,解了?”
“嗯。”
瑶夜吞了吞口水,还想问些什么?只见惜言收了威压,站了起来,绕过了瑶夜,径直走向奈何桥的另一边,对着虚空挽手花、屈膝一拜:
“多谢平心娘娘救命之恩。”
瑶夜正纳闷呢?忽见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金红色人影,定睛一看,是平心娘娘,也就是上古十二神巫族之一:大地之巫——后土。
见到了神巫族先人,还是救命恩人,瑶夜赶忙也拉着痨病鬼对着平心娘娘躬身一拜:
“多谢后土娘娘救命之恩!”
“都起来吧,无需多礼。”平心娘娘温和宽厚的声音自虚空之上传来,自带尊贵之气,使人平添了几分敬意。
挥动术法扶起众人,平心娘娘温和一笑,“老婆子只是路过、添了把火,还得是你们救了自己呀!”
瑶夜会意,第一个反应过来,再探了探自己的伤势,果然,后背的箭伤已痊愈了,箭毒也已被清除。
“传闻诞生于第十八层地狱(阿鼻地狱)的无上冥火,即九天玄火,可解一切剧毒,疗愈一切伤势,传闻果真不假!”瑶夜赞叹道。
若不是心急惜言,不顾安危地冲进琉璃火里以命相护,瑶夜的伤和毒便不会好透;若不是为道义自焚,燃琉璃火光引得平心娘娘前来相救,惜言便不会借助九天玄火冲破封印、涅槃重生,因祸得福解了碧鳞蟾毒,还恢复了半成功法。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助者,天助也。
“娘娘,惜言斗胆,有一事不解,还望娘娘怜惜,如实相告。”惜言再次福了福身子。
“哦?何事竟能让我们涅槃后的小凤皇忧心忡忡的?”平心娘娘落下了云头,在惜言面前站定,调笑道。
“惜言不敢。只在族里空挂个‘羽皇’名头罢了,娘娘莫要取笑我了……”惜言嗔怪一句,努了努嘴。
“呵呵,老婆子与你说笑呢,你这孩子真计较,像极了你祖父……你问吧,老婆子我啊,知无不言。”平心娘娘抬广袖掩唇一笑,和蔼道。
“当年,魔巫大战,娘娘临阵脱逃,可曾后悔?”
这事对惜言很重要。事关整个神巫族,事关被迫逃难避世的金巫族族人,更事关自己跌宕不堪的半生命运。惜言紧紧盯着平心娘娘的眼睛,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神情,认真询问道。
奈何桥畔,寂静无声,连终年流淌的幽冥川水,也没了声响。
不愧是羽皇,可真勇啊……连在神巫族间,被列为“禁忌”的事情都敢问?身后的瑶夜,痨病鬼都替惜言捏了把汗。
“老婆子有悔,但老婆子无愧于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