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做你自己便好
话说上回,经北冥之渊小雷山一役,羽族族长惜言自觉有愧,于是在辞了羽皇一职后,便自封神力,躲进了南离萤火之森深处的“秘密基地”,更用羽族法阵秘术在周遭设了结界,对外宣称:避暑,静修。
时值中伏,酷暑难耐。好在“秘密基地”坐落处的周遭林子内枝繁叶茂、古木参天,能遮蔽些热浪。惜言便趁着阴凉,虚度光阴。
她喝着甘甜清冽的灵泉水,吃着酸甜的山果子,数着五彩斑斓的格桑花。
兴起时便荡个秋千、唱个曲;无聊时小酌一杯,对月奏个琴;闲时便蹲坐在灵泉河畔,对着悬崖峭壁,以灵气作剑,摩崖刻个字……
她看天看地、看落日看星辰,愣是不看人,谁来也不见。
倒不是传闻中的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只不过呢,想珍惜这乱世中难得的闲暇时光,顺便避个暑而已。
惜言如是想着,旁的人可不这么想。这不,一波接着一波地找上门来,多半是请她出山的。他们找到长老院,被长老们支走了;找到惜言祖宅,被惜言的阿爹劝退了。来人不死心,旁敲侧击地打探到“秘密基地”的下落,行至山门,愣是被山门前无法破解的的古老法阵劝退了。
没错,惜言的“秘密基地”确是建在了萤火之森的群山之中,确切地说,是坐落在某座险峰的半腰之上、某处较为平坦开阔之地,距山顶也就百米之遥。钟灵毓秀之地,自是灵气深厚,草木高大,鸟兽通灵;加之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更是易守难攻。
由于被法阵压制了大半灵力,来者无法御剑飞行,只得从山脚徒步拾级而上。行至半山腰的山门,没有通关秘钥,无法开门,只好无功而返。除非有羽族的通关秘钥,或实力达到半神之巅,方可破门而入。
羽族之人,历来团结一心,最重“忠义”二字,自是不会出卖他们前族长的,秘钥也不会轻易透露给外人。要想进入山门,唯有第二个法子。
然,末法时代,灵气枯竭。普天天下,修为实力能达半神者,寥寥无几。那羽族前族长惜言,在自封神力前,便是其一;更是在机缘巧合下、舍了半条命才晋升为半神。换言之,修为实力能达半神之巅者,又岂会屈尊降贵、去请实力不如自己的人出山助力呢?
除非是寻仇,或者,另有所图。
“想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辞了职……此处隐蔽,仇家定是寻不到我下落的,寻了也上不来;熟人么,没心情,不见。”
惜言如是想着,半躺在通风矮榻上,呷一口雪山牙尖,半眯着杏眼,晃着二郎腿。
常言道:饭不可吃太饱,话不可说太死。这不,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小主!那个骑大鸟的人又来啦!”
啧,这些个青鸾鸟,一惊一乍的……这么大块头、能不能稳重点?惜言以指尖堵着一边耳朵,揉了揉眉心。
“谁来了?又?”惜言听出了画外音,想问个究竟。
“对呀对呀!那人狡猾得很,骑的那只大鸟凶得很。前几日夜里他们偷摸来过,被咱带着绕晕了,就回去了;今日一早就来,熟门熟路的,咱可拦不住他!”
两只青鸾鸟围着惜言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另几只则落在了树屋外头的灵泉河边,大口嘬着水、顺便洗洗羽毛。
“你们呀!不是说了不见吗?怎的又引人过来了?”
这帮傻鸟……惜言扶额。
走哪儿拦哪儿,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路就在这,跟我来?
此处隐蔽,本就极难被人发现,加之山下密林又多障眼法,若无人带路,是极易迷路的。对方夜里前来,明着是被青鸾鸟带着绕晕了,实则在排除错误方位。今日前来,更是在青鸾鸟层层阻拦下,确认了正确路线。
“呀?咱闯祸了么?”
俩青鸾鸟脖颈一缩,拍打着翅膀,逃也似地飞远了。
“躲啥呀……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引他进来吧。”
惜言猜出了来者是谁,有这等脑子的还能是谁?叹了口气,整理了衣衫,重新沏了壶茶,敞着门,坐在矮榻上等人来。
清风拂动,林间沙沙作响。
那人一落到地上,便看准了树屋,径直而入。也不客气,撩起衣摆自顾自地坐在矮榻另一边,拿起桌上半温的茶水便喝。咕咚咚喝完一杯,长舒一口气,才算缓了劲儿,转头对上惜言淡淡的眉眼,打趣道:
“你这地方,可让我好找。”
“能凭一己之力寻到此处,也算你有点本事。”
“哈哈哈!我那算啥本事?还得是您通融,给我放了水……”
说罢,好看的桃花眼微眯,含情脉脉,眼神拉丝;勾着惜言的眼睛,盯着看,直至惜言被盯得不好意思,干咳一声,喝口茶,以掩饰尴尬。
“咳,别闹……”
“谁跟你闹了?我是真心感谢,不行么?”拉丝桃花眼秒变湿漉漉的小鹿眼眨呀眨,长睫毛上下翻飞,就差眼里冒星星了。
左右拿他这赖皮劲没辙,惜言便不再与之周旋,开门见山地问: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丑话说在前头,如今,我可不再是羽皇了。”
“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了?我只是想你了……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想看你过得如何?想过来见见你。”
“如你所见,我过得挺好。”
你是……会抓重点的。瑶夜被惜言一句话堵了嘴,抿着嘴巴,准备好的一大段话没机会说出口,怎么看怎么觉得委屈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惜言发着呆,瑶夜陪着她发呆。偶然瞥见了瑶夜的眼神,委屈巴巴的,略带着幽怨,惜言叹气,拿着茶壶起了身。
“山风大,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走了几步路,停下。微微别过头对着后方矮榻落下一句:
“我是不会出山的。天热难耐,山中阴凉,你若无事,便留下来待几日再走吧……我后山别院还有些空房。”
摇夜一听,方才还耷拉着的脑袋瞬间竖了起来!
“多谢收留!”
瑶夜不知,在门外头看不见的地方,惜言绷着的脸没忍住,还是轻笑了一声,继而脚步轻快地温茶去了。
自此山中多了一人,也多了个“祸害”鸟兽虫鱼的主。
惜言想吃鱼,瑶夜便卷起裤腿陪着她下河抓鱼;
惜言想吃山果子,瑶夜便爬树为她摘果子;
惜言想大声喊,瑶夜便陪她一起对着大山呼喊;
惜言兴致高涨、饮了好多酒,大晚上唱曲子,唱着唱着哭了。瑶夜捧过她的脸,拍拍背,让她靠在肩膀上哭个够……
直至惜言哭累了,靠在瑶夜肩膀睡着,瑶夜将惜言打横抱起,回别院屋里内室的床榻上放好,为她盖好薄被,掩好被角,拿手巾沾水、为她逝去满脸的泪痕。
“在我面前,你无需伪装,做你自己便好。”
轻轻地在惜言额头落下一吻,这才熄了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离开,回西厢房的自己屋里歇下。
待瑶夜走后,惜言缓缓睁开了眼,清冷的眼中并无半分醉意。只是黑暗中,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里,多了些星光。她嘴角牵起一抹笑,虽还是淡淡的,却少了几分苦涩,多了点甜。
另一边,西厢房的那间屋子里没有点灯。瑶夜尚未就寝,寝衣外面仅随意搭了件外衫,坐在床边的茶几上对月饮茶。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桃花眼微合,盯着杯中的月影出了神:
这一路走来,旁人只看重名利、光鲜、以俗世外物为标准评判人。
我却知你辛苦,一路不易。
明知你舍命才得以晋升半神,为大义又舍命提升修为、逆天除魔,却还是照顾不到每个人,给那个遥远边陲的村子留下了不可逆的伤痛……
你肩负着使命,却因计划不周全、办错了两件人命关天的大事,背负了罪业。你懊悔、苦痛,辞去职务、自封神力,对外宣称避世修行;
你天生使命感强,却害怕能力不够、办错事,辜负了众人的期待,于是经常发呆,闭口不言不语;你渴望温暖,却总是一副冷漠待人、拒人于千里之外、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了解你,所以我不拆穿你,只想陪着你。
有我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做回你自己。
虽说,时间可以抚平、淡化一切伤痛。但心里这一关,若是过不了,会留下一辈子的烙印,挥之不去。
久之,则成心魔。
“我等你想通,等你回来,我等着你,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