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赴约
回紫林小筑后,情绪低落又淋了雨,惜言大病一场,形神匮乏,面露槁色。所幸枕着“琉月之心”——蓝紫色坦桑石,能缓解病痛,体内意外地竟有一股中正绵和之力牵制住了水火之力,不让水火之力失衡暴走,同时又润养着奇经八脉,让一场病不至于危及性命。
这股中正绵和之力很熟悉,是木系真气。记忆中,自己发动了“点星大阵”后,灵力耗竭,是瑶夜恰巧前来拜访、继而救治自己之时留在体内的那股真气?之后自己中毒,那毒颇为厉害,自己似乎危在旦夕,怕也是春兰寻来瑶夜给自己输入木系真气救的吧?
自初秋至冬初,相识不过两月有余,不知不觉间,身边处处都有瑶夜的影子了。想到这,惜言暗骂一声:
“该死!又是那个男人,哪哪儿都有他。”
自己天性淡漠,与人疏远。虽说瑶夜有负于自己,看在平日里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恩情上,自己便不与他计较了。萍水相逢,本就不是一路人,就由他去吧,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爱与谁亲近便与谁亲近……说到底,是自己没有资格去限制他的自由。
“我与他,左右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或许,他对我的‘好’只是出于对小辈的照顾,是我自己想多了……”
毕竟这次出来历练,是带着使命的,谈情说爱不是重点。想通后,惜言重新振作了精神。在春兰及由“墨”带领的一众“鬼见愁”暗影卫的轮值“监督”下,惜言除定时服用药汤膳食外,每日辰时、戌时还需打坐调息一个时辰,三日后堪堪恢复元气。
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赴“夜神节”之约了。
(青街玄武桥,夜神节)
青街依旧热闹。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携手同行的男女,举着糖人一路小跑的小孩,后边儿追着的父母,杂耍卖艺的艺人,街角守卫的士兵。那沿街叫卖的商贩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些,临湖还增设了几个摊位。
冬日寒冷,惜言在被窝多赖了会儿,巳时起身,沐浴更衣。熏了寒梅香,换了一身利落的水红色窄袖袄裙,裙身绣有白色寒梅,领口、袖口皆缝了白兔毛,外披白色狐裘。一头乌黑秀发悉数梳起,在头顶左右两侧简单挽了两个宫娥髻,将鬓侧留的发丝编了小辫儿,发髻绑了红发带,小辫儿中间缠了一截半寸长的红缎带,并以红、黄双色琉璃制成的木槿花发饰压了顶上两侧的碎发。印堂点了红梅花钿,额前留了几缕仙女须随风摆着,显得格外俏皮灵动。后以细粉敷面、殷红口脂染唇、石黛画眉。照了照镜子,镜中少女约莫十四岁,将笄之年,面容尚未完全长开、稍显稚嫩,身段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眼角含笑,唇红齿白,一笑开便露出了酒窝和小虎牙,眉眼弯弯,两颊绯红,惜言甚是满意。
“小姐真好看!之前与瑶夜公子出门,也未曾见得小姐如此打扮?”春兰砸砸嘴。
“第一次单独赴陌生男子之约,自是要盛装打扮一番的。”整了整发饰,惜言看着镜中的自己,敛了眸光,状似轻描淡写地回应着。
北风冷冽,不多时,屋外天空飘起了雪。用过午膳又交代了春兰一番后,惜言在未时打着伞出了门。冬日日短,惜言左顾右盼地沿路游览了一番后,已是掌灯时分了。出来游玩的人们都戴上了鬼面具,辨不清样貌,却也能敞开了游玩而无顾忌。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惜言来到了玄武桥附近。桥下是泛于湖中的画舫,舱门敞开,能见到内外景致。画舫内有乐人奏曲,舞者起舞,达官贵人们围坐于画舫内圆桌,吟诗品茶,自在惬意。桥上是戴面具行走的人群,男女皆有,纵使人来人往,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右手背在身后、立于桥中央的男子背影——高辛延岚。
延岚今日着一身靛蓝色长袄,袖口是玄色皮质护腕,腰间是黑曜石镶嵌的玄色皮质封腰。着一双玄色长靴,以靛蓝色发带束发,配以银白底座嵌蓝玉髓发冠。肤色白皙,宽肩窄腰,整个人显得长身玉立,加之与生俱来的那股冷厉疏远的贵族气质,人群中分外显眼。
“抱歉,我来迟了。”打着伞,避开拥挤的人群,惜言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延岚面前。
“无妨,我也刚到。”延岚回头看着惜言,淡淡地答道。
“噗!”惜言轻笑一声,“走吧,去逛逛。”
“你笑什么?”延岚跟上惜言脚步,一起下了玄武桥。
偏过头,惜言指了指延岚的脸:“发顶、睫毛都沾了一层雪,还骗我说刚到?”
顺着眼前少女青葱玉指所指方向,延岚伸出带薄茧的食指刮了刮睫毛,一看,指尖还真有雪花?凤眼开合间,沾了雪水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漆黑凤眸泛着粼粼湖光,我见犹怜,打乱了身旁一众怀春少女的心。
延岚毕竟年长惜言四岁,因生意缘故、常年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似乎知道自己做什么、身上的什么特质可以吸引到女子的目光。于是延岚故意用他那湿漉漉的凤眼略显无辜地看着惜言,眼神带钩、拉丝一般地糯糯地问:
“还有吗?你帮我看看”状似不经意地缓缓眨几下双眼,分外勾人。
看惜言似乎中计,打着伞、上前一步靠近了自己几分。本以为惜言也会同那些女子一般,是自己略使小技、勾勾手指就会贴过来的那种。延岚心里这样想着,眼底随即划过一丝得意的窃喜,嘴角都快牵起来了。
可惜言迟钝,偏不吃这一套。上前一步后,惜言与延岚二人仅相隔一拳之距,隔着厚实衣物都能感受到对方体温,“抱团取暖”大概指的是这般场景吧?伸出手,快要贴住延岚的侧脸,延岚也不躲,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惜言,任由她的小手抚摸上自己的侧脸。
近了,很近了,快要贴上来了!延岚没来由地心跳加速如擂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还要强装镇定……该死,面对惜言,自己怎会如此失态?
延岚逐渐握紧了拳头,再后来,索性两眼一闭,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却没料到,惜言微凉的小手只是轻轻擦过了延岚的侧脸,而后继续向上,伸手拍去延岚发顶上的残雪。只因二人靠的极近,惜言又踮起了脚尖,上半身几乎与延岚贴在了一起?油纸伞恰巧遮住了二人面容,看不清细节?半遮半掩最为致命,二人姿势极为暧昧,引得一旁众女子惊呼:
“啊啊啊!那男子真俊,好想得到他!”
“小妹妹踮脚累了!快放开他,让我来!”
“哎哟我去!光天化日之下,竟做这种事?”
“好浪漫!好喜欢!”
“在一起,在一起!”
……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越说越离谱。惜言都听见了,忙收回手,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嗔怪一句:“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漂亮的杏眼瞪了延岚一眼,催促道,“快走吧,离开这里,快走快走。”
她这是,害羞了?
“好。”延岚抿唇一笑,快步跟上。
看着惜言的囧样,延岚莫名觉得可爱,可爱极了。嗯,至少第一次正式见面,她没有排斥自己,是美好的开始。
下了玄武桥,二人边走边逛。雪小了,见身旁的惜言收了伞,走在自己旁边仍旧不那名自在,还在生气呢?为缓解尴尬气氛,延岚看了惜言几眼后主动开口:
“第一次相遇,你撞进我怀里……”看着惜言,凤眼里满是戏谑,等她跳脚或是接话。
“那,那是个意外!纯属意外!我也不想啊。”惜言努努嘴,气鼓鼓地。
“都撞疼我了,你不打算做点什么来补偿一下?”说罢,大手捂着胸口,皱眉。
“我道歉,给你道歉,对不起!”惜言停下,面对延岚,将伞放一边,双手挽手花,微屈膝,低头,朝延岚行了个正式的巫族之礼。
“你是巫族?”延岚讶异。这次出来,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是。我是巫族后裔,祖上常伴君侧,王族忌惮巫族势力,下令打压巫族,却被安插在王族的魔族细作趁机暗中杀害。为保全巫族为数不多的血脉,族长带领我们巫族残部连夜出逃,寻了一处清幽之境避世修行,百年来从不为外人所知。看你年岁不大,你是如何得知的?”
惜言心存疑虑但面上不显,天生戒心重,对相伴两月之久的瑶夜尚不能完全信任,何况眼前这位与自己有过节的陌生男子?
“咳,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我也算王族中人,年少之时听家中长辈偶然提起过巫族的事,因好奇就继续盘问了一些细节,比如巫族礼仪之类的。”
“哦,原来如此。”
“嗯。”
二人继续走着,欣赏沿路风景,又没话了。延岚再次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既是巫族,避世修行、不问世事,你与那位遍历天下、搜罗天下奇闻逸事的木槿先生是如何相识的?”
心里一惊:完了,他咋突然变聪明了?该不会被拆穿吧?惜言如是想着,心思一转,有了计策。
“先生遍历天下,游览四方,自是去过我们巫族避世之所的。机缘巧合下,我便与先生相识了。先生风趣幽默还没有长辈架子,与我甚是投缘,我二人相谈甚欢,索性结了忘年交。先生临行前赠我一支木槿花发簪,作为我将来的十五及笄之礼。”
谎话张口就来,越说越溜了,我可真厉害,呵呵。惜言暗自夸了夸自己。
“这样啊,难怪……”观察着惜言的细微神情,延岚半信半疑,继续试探。
“既与木槿先生相识,先生见多识广,想必听过女魃之事吧?在下可否请教一二?”
呵,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有求于我,在这儿等着我呢?什么夜神节同游作为赔礼,什么深明大义的,都是假的,骗子。看穿了延岚的目的,惜言心里冷笑一声,继而缓缓答道:
“先生博文,我自是听到过一些。这女魃并非人类,属妖。乃人类女子意外殒身后,其怨气凝聚成为的‘魃’,善于幻化成绝世美人。它们常常夜间出没,以吸食强壮男子精气补充妖力。也有歪门邪道的邪道师会驯养女魃,利用女魃采撷阳气供邪道师炼制邪物、邪功的。”
惜言娓娓道来,延岚收起了戏谑表情,一脸严肃地听着。
“怎么,你们王族也对女魃感兴趣?”惜言挑眉一笑。
“不不,你误会了。我是奉命查案,据王族密探来报,近日多地有男子失踪遇害之事,且命案集中在青街附近,而我恰巧在此地有生意,上面便将任务派给了我。我跟表弟高辛睿暗中调查,却一直搜寻不到线索?前几日我与睿合谋,让睿以身犯险诱捕女魃,却不曾想,女魃被人意外截了胡给灭了?这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一下子全断了,哎!”
“也是可惜了。”惜言撇撇嘴,“那你此番邀我同游,需要我做什么?我功夫很差,抓不了女魃。”
“据可靠消息来报,女魃会在今夜现身。夜神节是一年一度的大节日,百姓聚集、人多嘈杂,方便它们下手而不易被人发现。”
“所以,你想以我作饵?”惜言直直地盯着延岚,那一刻,延岚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女,她周身瞬间迸发出的冷冽,与自己的气场相差无几,于是延岚收起了轻慢态度,认真了起来。
“不是你,是以我作饵。”延岚指了指自己。
“我俩左右见面不超过两次,你信我?”
“我一直派人暗中观察着你:戏子,鬼十三,痨病……”
“你调查我?”惜言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关于那个问题,换作是我,我的想法是:先天下,而后儿女情长。”
“……这你都知道了?”惜言扶额:天!那不是月下共饮,自己问瑶夜的那个问题么?
“你从何处得知?”
“木槿先生的《轶闻录》收录过“枭”的故事。”
“哦,这样啊……”差点儿被他吓死,还以为紫林小筑被人发现了呢!
“下次,其实可以加一些提示性语句的……”
“好。”
二人继续走着,无话。末了,还是延岚忍不住开口询问:
“所以我们,还会有下次吗?”
“……”这都什么问题啊?什么脑回路?惜言别过头,无语望天……高辛延岚这断章取义、见缝插针的本事,今日本姑娘算是领教了。
“行吧,今日天色不早了,下次再与你细说。”
“好。”
赴一场风花雪月之约,漫天飞雪落眉梢,走着走着,你说我们会不会就此白了头……
错过了太多,是乍见之欢,还是久别重逢?
为何只对你念念不忘?
为何越了解你,越心疼你?
为何任何苦难都能轻描淡写地诉说?
蛮横是你,粗鲁是你,娇俏是你,羞涩是你,嗔怒是你,谨慎是你,谎话是你,决绝也是你。
哪个是面具?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为何你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为何你不肯,对我敞开你的心?
你气质似我,而我却看不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