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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羽为王1:地狱之眼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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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去留半点不由人

“这包两年前的花生都快晒成石头了,又干又硬的,咬一口都能崩了牙!小姐不吃还留着不扔,成天放窗棂边桌案上晒着,当贡品供着,还交代我每日过来查看一番,咋想的啊?”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春兰?”

“哇,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你家小姐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

春兰漫不经心地答着,瑶夜眉头愈蹙愈紧:不会是在躲我吧?罢了,等过阵子她气消了,再来寻她赔罪便是。如是想着,瑶夜慢慢松开了眉头,交代了春兰几句便离开了。没走多远,瑶夜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盯着不远处窗棂边桌案上的那包花生,没来由问了句:

“那包花生,从何处得来?”

“哦,这花生不好吃,小姐让我尝过,太硬了……对了!是两年前的春日,冰雪刚解冻之际,春兰被小姐捡回来后,一路跟着小姐,就见小姐包裹里随身带着的。小姐不吃,就是放着,偶尔拿出来看着,一看便看出神了,忘了时辰。春兰当时好奇便多嘴问了问,听小姐意思是从娘家带出来的,许是小姐离乡太久难免孤寂,故而赌物思乡,聊以慰藉?”

两年前的春日……惜言刚到苍澜不久,听闻那年清明未至,其生母三娘因多年顽疾复发,庸医救治不力,含恨而终。惜言在外,远隔千里,没来得及见三娘最后一面。

又听闻三娘生前待惜言学业极为严苛,养育方式不太对,但生养之恩,惜言这丫头定会铭记在心的。别看她平日里清冷寡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实则最是重情重义,一切表象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伪装罢了。

这两年,丧亲之痛,未能扶棺相送之苦,亲友的误解,独自承受之苦……丫头,你受委屈了。

思及此,瑶夜心绪不稳,心中一痛,眼前一阵晕眩、看不清景致,棕黑的眼眸逐渐变成了暗红色!瑶夜背过身去,佯装失落,低头不语。

“不好吃所以不给你,怎么还伤心起来了?真伤心啦?哎,你可别哭啊,免得小姐说我趁她不在欺负你……”春兰见瑶夜不对劲,作势欲上前查探。

瑶夜对着身后摆摆手,示意无碍,春兰这才停了下来,停在了距瑶夜身后一丈开外。

闭眼内视周身经络,竟有一股微不可察的魔血之气游走在奇经八脉中,与体内真气互搏,大有鸠占鹊巢之势,瑶夜大惊!

“为何体内会有魔气游走?莫非……是碧鳞蟾毒!以魔血混入,暗中随此毒侵入骨血,以骨血为养料孕化出魔气,致使余毒已清而魔气犹存,难怪连雪神都无法根治……”

站立不稳,身子摇晃了下,为免身后的春兰察觉出异样,瑶夜伸出右手撑住就近树干以稳住身形,晃了晃头,暗中以左手迅速起诀运功、压下心口的不适,并调用体内温和绵软的木系真气将游走在奇经八脉中的魔血缠拢、悉数捆缚住并困于丹田之内。待暗红色眼眸恢复成棕黑色,瑶夜这才回头拱手与春兰作别,离开紫林小筑后,便回松林别院调养歇息,此处暂揭过,不提。

(青街,“一方”面馆)

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观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叫卖的商贩,追逐打闹的孩子,卖菜的农夫,打铁的匠人,卖艺的武夫……

自夜神节一别后,惜言好几日都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趁今日阳光正好,气温稍作回暖,惜言简单挽了个半扎发,以白玉燕尾发簪固定,又随意挑了件素衣白裳换上,外披一身淡鹅黄小袄,未施粉黛,拿了把伞便独自一人出了门散心。

虽喜淡雅秀气的碧波青衫,惜言最爱的还是慵懒随意的素衣白裳。

原本还挺自在地闲逛,待看到那些年轻父母围绕在商摊前陪自家孩子挑选各种玩具,惜言鼻子一酸,忽然觉得嘴里嚼着的糖葫芦没了滋味……

从小被关在家里,被告诫不得与陌生人亲近,或者往返于学堂和家中,生身父母鲜少陪伴左右玩耍,更别提出门挑选玩具了。唯一期盼的,便是上元节,三娘不外出做工了,会带着年幼的惜言上街玩耍,每次上街,三娘都会给惜言买糖葫芦吃。家中贫寒,三娘的余钱也只够给惜言买糖葫芦吃。

惜言自幼聪慧懂事,深知家中境况,每次路过,对着那些贵重玩具,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被问到是否喜欢玩具?惜言总是摇摇头走开,忍住不回头多看那喜爱的玩具一眼。

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以致于三娘走的时候,惜言不能为三娘扶棺送行,被各路不明真相的亲友背地里诋毁,骂这孩子顽劣不孝。而生身父亲也是个愚钝懦弱之人,女儿身份秘密不便透露,即便她遭遇了不平对待,自始至终,父亲吭都不吭一声。

而这一切,还是某次惜言路过茶摊歇脚,从旁人闲谈处得知的。惜言不相信,暗中回了趟家乡,看到的是一众亲友在三娘坟前嘲笑数落她那个不孝女的可憎嘴脸。

那一刻,惜言浑身颤抖,攥紧拳头,幽深的眸子里转起了漩涡,隐隐泛着寒芒。骤然间,天地变色,乌云遮蔽了阳光,大风呼啸,飞沙走石,风刀刮得脸生疼,将稚嫩的脸刮出一道血痕,惜言却毫不在意。众亲友看见变天了,自觉口出恶言、打扰了亡灵,吓得拔腿就跑,惜言这才停止了愤怒,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满了天地间。

对那群道貌岸然、各怀鬼胎的亲友失望至极。那之后,惜言便一心在外游历、闯荡,期间不曾再回过家乡了。

想起了三娘,惜言心中总是有愧。回忆袭来,总有办法让人不安……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不去想。待有机会被翻出来重新想起,必定又会在心上屠戮一番,一发不可收。

有点饿,忽然想吃面了。惜言找了附近的一家面馆,“一方”面馆,进门挑了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点了碗招牌阳春面,拿筷子挑了挑吹几口,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有点饱了,停了下来望着窗外发呆。忽然!衣角被什么人拉了拉?低头一看,嚯,是个小脸脏兮兮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

小女孩同样脏兮兮的小手拉着惜言的衣角轻轻摇晃,软糯糯地哀求着:

“姐姐,能不能把你吃剩下的面条赏给我?我妈妈生病了,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说着,不忘焦急地望着门外,门口那边的角落里似乎躺了个人?

惜言一惊,心里隐隐不安,直觉告诉她:要出事。

惜言反手牵起了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姐姐会看病,走,带我去看看你妈妈。”

“好!”

嘱咐小二又煮了碗面后,由小女孩牵着去了门外看她的母亲。上前仔细查探了一番,确认小女孩的母亲得了寒症,惜言心里一轻松,长抒一口气后,将怀中自制的驱风散邪丸赠给了小女孩,

“每日两颗,早晚各一次,温水吞服,记得保暖。”

将店小二煮好的面端给夫人和小女孩吃下,还给了小女孩几两碎银,“去买点御寒的衣物穿吧,别冻着了。”

“姐姐大恩大德,等囡囡长大了,一定报答!”小女孩趴在地上,学大人模样朝惜言拜了三拜。

惜言笑问道:“你叫‘囡囡’?”

“是!小名囡囡,大名……没有大名,娘亲觉着活着已是不易,便没给取。”说完,小女孩努努嘴,眼泪汪汪,委屈上了。

“别,别哭啊……这样吧,为了方便你我日后相认,姐姐给你取个名吧,就叫‘方小楠’,字‘不易’如何?”

“好!方小楠,方不易……真好听,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差人将母女二人送回了简易住处,临走前,惜言特意给方小楠留了块牌匾,嘱咐道:“日后若有需要,拿着这块牌匾,去‘聚贤’茶馆寻木槿先生,届时自有人给你们安排营生。”

“好!多谢姐姐!”

方小楠拉着惜言依依不舍,惜言无奈,好生安抚了一番后,才从母女二人住处离开。想起自己的纸伞似乎落在了一方面馆,惜言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还没进门,老远便听见店内一阵嘈杂声。

“交钱,快交钱!”

“官爷,小店做的小本买卖,小的也是本分人,每年税赋按时上缴,并未遗漏啊?恕小的冒昧问一句,不知这回,交的税赋属何名目?”

“牙尖嘴利,让你交钱是看得起你,怎么,还想赖账不成?”

“不不,官爷误会了!小的只是不明白,小店这前几日刚缴足的地租,房租,经营费,街道管理费,不知还有何遗漏的费用没缴?还请官爷明示,小的好让账房记上,下次便不会遗漏了。”

“明知故问,少跟我装傻!你是做生意的,缺哪儿了漏哪了,你心里没点儿数吗?”官差一个眼神,身后的打手就上前围住了掌柜。

“啊这这这,小的冤枉啊!官爷爷,小的愚钝,实在是,实在是不明白啊!官爷爷海涵,还请官爷爷明示一二!”说话之人正是这一方面馆的掌柜,此时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官差,还有旁边几个五大三粗的拿棍子的打手,早已是满头大汗,哆嗦着以袖拭汗了。

“既如此,那本官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你家的匾额还没交税金!”

“啊?”掌柜的一头雾水,一脸茫然地看着官差,见到官差明显拿不到钱誓不罢休的架势,身体都抖成了筛子。

“啊什么啊?那匾额的样式和那几个大字,被收录在衙门的《招牌管理名册》内,属于衙门之物。这匾额样式和这几个字样只不过是借给你使用,你理当交租金!”

“什么?这匾额板子是在匾额铺子里花了钱买的,上面的字样是小的我自己写的,写好了着工匠刻上去的,怎的就成了衙门之物了?”强词夺理,这是明抢啊,掌柜的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不服?你交是不交?不交钱,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这店拆了?”

“冤枉啊大人!大人手下留情,且多听小的一言!这匾额税金一说,生意场上历来没有这个账目,无账目的税金,它不能交啊!”

掌柜的还在竭力争辩,那官差见掌柜的冥顽不灵,被念叨得烦了,索性大手一挥,围住掌柜的几个打手便一起上前,对着掌柜的好一阵拳打脚踢!

“官差打人啦!”

“要出人命啦!”

“快来人啊!”

……

门口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见状,引起一阵骚动。惜言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拨开了人群,冲了进去,使出诡异步伐,从几个打手间隙处闪了进去,并迅速将掌柜的拉离了包围圈。

“你没事吧?”上下打量了掌柜的一番,惜言担忧着询问。

“没,没事,多谢,谢,咳咳,咳咳咳……”掌柜的被打得鼻青脸肿,说话断断续续的。

“快坐下,歇会儿。”惜言扶着掌柜的寻了角落一个完整的座位坐下。

见掌柜的被人拉开了?待看清了来人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官差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翻了几个人,对着几个打手一顿怒吼:“废物!连个小女娃子都打不过,养你们有何用?”

打手们更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这小女娃是从何处将人拉走的?其中一个打手揉着腿肚子,一瘸一拐地上前,委屈道:

“大人小心!这女娃娃怪得很,身法诡异,许是个练家子!方才,便是她使了诡异步数避开了哥几个的攻击,将人救走的!”

“竟有此事?呵呵,你觉着大人我会信?小女娃子而已,怕她作甚?你们几个一起上,把人抓回来,都给我精神着点儿!要不到钱,你们提头来见!”

“好吧……”几个打手硬着头皮,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冲着惜言和掌柜的扑来!

完球……使出“羽落惊鸿”出其不意救人可以,第二次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了,怎么办?这么多人,定是打不过,是自己先逃吗?那掌柜的咋办?不能放任不管呀!本不想暴露实力的,哎,算了算了,救人救到底,本姑娘今日便跟他们拼了!

正当惜言默念心诀,欲召唤出“鬼见愁”暗影卫时,门外忽地闪进一道白色人影!来人身形高大,身材却极为纤细。身轻如燕、仿若无骨般,衣袂翩跹从天而降,持一支翡翠玉笛作武器,出手间招招击中打手要害,没有无用的招式!几个回合下来,打手们悉数倒地,哀嚎连连。

“好!好!打得漂亮!”

“强盗!打死他们!”

……

“你是何人?竟敢阻拦官爷办事?不要命了吗!”连番吃瘪,官爷气急败坏了。

“我的命,你要不起。”

“呵,好大的口气!爷爷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小子,有本事报上名来!”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神农氏药宗,魁隗玉镶。”

报出了姓名后,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人们议论纷纷。

“什么?他竟是,神农氏药宗第九任掌门继任人——魁隗玉镶?”

“就是那个,年仅十六岁便能自己排戏演出的天才少年?”

“对对,我见过他!之前的迎客茶馆,那出戏着实精彩,竟不输于木槿先生《轶闻录》写的故事!”

“啊我说,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传说中的木槿先生?”

“是啊,你说巧不巧?我也有这么个猜想!其实我早就怀疑了!”

……

一来二去的,围观群众越传越离谱,而这些离谱的话,刚巧被带着金尧卫闻讯而来的延岚听见了,不止听见了,还认真听进了心里。

疏通了人群,金尧卫将“一方”面馆里里外外包围住,睿在店外指挥着秩序,延岚带一拨人冲进了店里。进了门,延岚环视一圈,只见店内一片狼藉。眼尖地发现了角落里的惜言和满身是伤的掌柜的,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打手,以及站在一旁收了玉笛以谪仙姿态站立的玉镶。

“怎么回事?”延岚沉声发问。

“是她先动的手!”

“是他先动的手!”

惜言和官差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回答。

“延岚,你信我,是他喊人先动的手!我只是救人,没有伤人!”惜言争辩。

“分明是她,是她推开了我几个兄弟,害我兄弟受伤了!我都看到了!”官差狡辩。

“是白衣大侠打的那几个,我们都看到啦!白衣大侠好帅哦!”围观群众起哄。

“都带走,衙门里审问。”延岚一向公私分明,纵使之前与惜言有过共患难的交情,在处理公事上,历来不护短。

而惜言此刻,心里那之前对延岚生出来的零星好感,瞬间荡然无存。惜言明白延岚的为人,站在他的立场,以目前她与他的关系,还不到让延岚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对自己网开一面的程度。惜言冷笑一声,索性不再与他争辩,乖乖跟着金尧卫一行人去了躺衙门。

惜言从延岚身边走过,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

玉镶从延岚身边走过,侧过头对着他点头微笑。

玉镶从睿身边走过,睿又一次呆住了,直呼神仙!

惜言从睿身边走过,冷哼一声,还瞪了他一眼。

(衙门口)

衙门审完,误会解开,延岚给以权谋私的官差定了罪、卸了职,一众打手每人挨了五十大板,惜言、掌柜、玉镶皆无罪释放。

“延岚,你什么意思?本姑娘路见不平,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你为何不信我?说好的患难朋友呢?”惜言气鼓鼓地揪住延岚衣领不放。

睿:什么?哥有情况?啥时候的事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玉镶:呵,有意思。

延岚:这么多人看着呢,我颜面何存?

延岚无奈,伸手拉下了惜言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反手牵过,将惜言拉到一旁僻静处,忙着解释:

“非我不信你,只是当时情况特殊,碍于我金尧卫统领的身份,我不得不这么做,委屈你了,我这就给你赔不是!阿言,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哼,现在知错了?晚了!”

“那,那我补偿你吧!你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我陪你去?”

“也行……先欠着,下次吧。今日本姑娘乏了,没啥心情,回去了!”

“我送送你?”

“嗯。”

目送着延岚将惜言送出了青街后,二人在街口依依不舍地话别,白衣青裳,好一对璧人。睿张大了嘴巴,玉镶饶有兴致地抱手看戏。

真是……

天要下雨娘要嫁,是非功过寻常论,去留半点不由人。

领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