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医者仁心1——鬼针
“人呢?”
“跑了……”
“那东西呢?”
“死了。”
“为何现在才回来?”
“昨夜太困,睡,睡着了……”
……
自烟雨楼一夜后,匆匆赶回“城南别院”的高辛睿,前脚刚踏进书房门便撞见了自家表兄——高辛延岚,正端坐在书案前等着自己。烛台换过三回蜡烛皆燃尽了,蜡油落了满盘。瞧这模样许是彻夜未眠?只见延岚单手抵额、单手握竹简看,眼皮下垂,眼底青黑,神情冷淡,嗓音微哑。睿一进门,延岚便头也不抬地质问,纵然如此,这微哑嗓音轻声响起,也如丝竹齐鸣之声般的好听,似是询问“膳食用过否?”一般闲话家常。
而睿明白,每逢发生了大事,延岚表现得愈冷静,暴风雨来的便愈猛烈,这“冷面杀神”憋大招在后头等着呢!睿给吓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浑身抖三抖,唇舌打架,回话都不利索,越说越小声。
说实话,今晨自烟雨楼一觉醒来后,早已不见了玉镶身影?连睿自己都不清楚,昨夜与玉镶是否对过招?他何时走的?或者,他是否真的来过?昨夜着实混乱,屋内显然被人动过手脚,点了迷香,自己鬼迷心窍一时失察、产生了幻觉也无可厚非了。
“怕什么?为兄看你彻夜未归,好心问候一下而已。”
我宁可不要你的问候,冷面杀神,大冰块,大魔头……睿低着头,嘴里碎碎念。
“嗯?你嘀咕什么?”
“没!没有!没在嘀嘀咕咕!”
“罢了,我等你回来是有要事相商,你过来。”
睿乖乖上前,走近了桌案。
“昨夜离开后,我收到一封金尧卫密报,说烟雨楼接连有男子失踪,被人发现在城外野湖,疑似失足溺亡?尸身虽已泡烂,但据仵作回报,尸身上并无挣扎痕迹,面容枯槁但神态安详,判定此人并非溺亡,而是精气枯竭而亡。”
“你是怀疑,这几具男尸与女魃有关?”
延岚点头,“还有一事,极为蹊跷。”
“啥?”
“据闻近日,一男子在城外野湖夜钓时,不慎落水,被湖底枯木断枝伤了会阴,此后会阴疼痛难忍。回城问诊,问遍了医馆仍查不出病因?不得已,只得每日去青街药铺采买大量止痛膏药。药铺方掌柜见此事蹊跷?便将此事报与了“璃渊盟”掌事徐生。”
睿认真听着,配合点头,眨巴眼睛眉头紧锁,延岚怕他听得云里雾里、理不清头绪,顿了顿提醒道:
“该男子,去过烟雨楼。”
“噫!这我可听明白了!定然有诈!我去会会那男子。”
“一起。”
“不回房歇会儿么,哥?你脸色惨白惨白的……”
“……”
延岚叹口气,摇了摇头,双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布满红血丝的凤眼幽幽地看向睿,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彻夜未眠?”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错了哥!”睿麻溜转身,夺门而逃,一下子窜出去好远了。
(青街,集市)
瑶夜陪同惜言赶路,春兰紧随其后。
自昨日送惜言回了紫林小筑、二人门前依依不舍话别后,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一大早,瑶夜便去探望惜言,询问惜言身体恢复情况。正把脉时,瑶夜收到了“璃渊盟”掌事徐生送来的密报,说近日,“济世堂”内发生了件怪事?一男子连着三日,日日前来采买止痛膏药,“济世堂”的药材快供应不上了,请家主尽快定夺。
事有蹊跷,恐迟则生变,瑶夜即刻动身前往“济世堂”,惜言好奇,奈何身子尚未复原,便遣春兰随侍,一同前往。
(“济世堂”药铺内)
“这位小兄弟,药铺没止痛膏药了,真没了,你去别处买吧?”方掌柜站在“济世堂”门口连连摆手,准备送客。
“掌柜的,求求你了,卖我几副膏药吧?哦不,一副也行啊!我快疼死了”男子捂着下半身,扶着门槛哀求着。
“真没了,小兄弟。不是我不卖给你,是铺子里没药了,一副止痛膏也没了”方掌柜也急了,抬手拭了拭额头的汗,继续解释:
“本来铺子里的止痛药就备得不多,这三日都被你买走了,真没药了啊!哎。”
男子还在门前苦苦哀求,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你就卖一副膏药给他吧,别藏了”
“看这位小兄弟痛的,脸煞白,腰都直不起来了,怕是要痛死啦!”
“是啊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要紧!”
“哎,这话说的,没听见掌柜说没药了吗?没药了卖什么给他?卖鹿鞭药酒吗?哈哈!”
“卖什么鹿鞭药酒啊?人家要的是止痛膏,你就少说两句,积点德吧你,多损呐”
“说谁损呢?哎我招你惹你了?你说谁损呢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怕你哦?说你损,你就损,你损到家了,你全家都损!”
“哎哟~我好怕怕,好吓人哦~这么会说,你咋不去唱大戏呢?”
“骂谁是戏子呢?”
“骂的就是你,是你是你就是你!”
“挑事啊,想打架吗?来呀!”
……
场面一度混乱。方掌柜一边劝病痛男子回去,一边还要劝围观人群别打架生事,铺子里的学徒闻声都出来拉架了,还得护着方掌柜和病痛男子,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眼见的“济世堂”门口混乱,不知发生了何事?瑶夜直觉不太妙,嘱咐春兰照顾好惜言,便冲上去。
“让一让,兄弟借过……敢问,何事喧哗?”挤进了人群,瑶夜问了身旁一男子。
“就是啊,门口那个人看到没?……”身旁男子大致讲述了前因后果。
瑶夜心下了然,拨开人群,来到方掌柜近边,方掌柜认出了家主,刚要侧过身朝瑶夜行礼,瑶夜朝方掌柜使了个眼色,打了个手势:带上人,进去说话。
方掌柜会意,指挥外头还在拉架的学徒们,带病痛男子进了内堂隔壁的诊室,转身给围观百姓拱手致歉:
“医者父母心。诸位父老乡亲,我济世堂止痛膏药虽已用尽,属实拿不出膏药卖给病人了,恕我无能为力。但据小徒来报,我云游在外、专治疑难杂症的‘妙手’医师归来了,已在内堂等候。方某这便带病人进去会诊,姑且一试,诸位父老乡亲请回吧?”
一听“妙手”医师回来了,围观百姓更不想走了,都留在原地等候,更有甚者,寻了附近的茶棚子吃茶坐着,想见证医师神奇的医术。
(“济世堂”内堂)
“敢问家主,医师何在?可有把握?”
方掌柜知晓,“济世堂”从来就没有什么‘妙手’医师,不过是缓兵之计,编出来唬人的由头。且等上约莫半个时辰,再将病人送出,说此症怪异,实属罕见,自家的“妙手”医师也治不了,此事便可揭过。方掌柜自以为很了解家主瑶夜的想法,心里细细盘算着,还不忘向瑶夜打听,吃颗定心丸。
瑶夜没有说话,转而看向身边跟进来的惜言。瑶夜心知惜言一向鬼点子多,试探地询问:
“你可有法子?”
“问我作甚?你家的方掌柜不是早就想好计策了么,呵呵。”似乎看穿了方掌柜的心思,惜言冷笑,看向了方掌柜那边。
方掌柜在原地一个哆嗦,只觉得后背一凉:这女娃娃,莫不是会读心术?也太可怕了!
“家,家主明鉴!属下确实想过先斩后奏!方才骑虎难下,属下也是别无他法了,还请家主定夺!”吓得方掌柜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回话。病人还在隔壁诊室呢,你这模样给人看了去,像什么样子?”
“是,是,家主教训的是!”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双手在胸前叠好,低眉顺眼躬身而立。
“噗!真不经逗。我什么也不知道,一激就把话给激出来了。”转而看向瑶夜,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真挚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瑶夜:
“西陵白帝族的家主,你这家主当的委实失败啊……老虎不坐镇,竟叫猴子称王了?我很好奇,老虎不在之地,还有多少猴子占山为王呢?”
瑶夜一惊,眉头紧锁,剑眉压眼,无声警告了方掌柜。方掌柜自知理亏,吓得又要跪:苍天!今日开张定是自己没看黄历,撞上邪神了!抖成了筛子。
瑶夜摆摆手,方掌柜才扶好了自己,又退后了半步,站好。
静,安静得吓人,惜言、瑶夜、方掌柜、春兰都没有说话,内堂沉默了半晌,只听得隔壁诊室的病痛男子的痛呼声。惜言心下不忍,终于开口:
“我有一方,或可一试。”
“人命关天,不可儿戏。你可想好了?”瑶夜担忧着。
“我家小姐说试得,便一定能试得!小姐的祖传秘术‘十三神针’我最是清楚的!当年就是小姐用‘十三神针’治好了我的腿疾!”春兰急了,抢着替惜言做担保。
瑶夜还是有所担忧,继续问:“听闻‘十三神针’乃上古失传之秘术,可生死人肉白骨,专攻不治之症。又听闻用针时,极其耗费施针者心力。你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再次动用秘术了。你看,我可否相助?”
惜言心下一暖,又想了片刻,回瑶夜:
“不必。我自有合适人选。”招春兰上前,耳语两句,春兰便出去带了一个学徒医师进来。
“此人,可用。”惜言神秘一笑。
被带进来的学徒医师,六尺身长,中庸之相,看着斯斯文文,谦卑老实。
“就他?他刚来不足半月,是会一点医术,平日里也给病人看看跌打损伤之类小病痛的,可惜是个哑巴,他行吗?”方掌柜心下疑惑便脱口而出,被瑶夜狠狠剜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自动闭嘴。
惜言没有理会方掌柜这边,自顾自地朝哑巴医师比划了一下手势:我知道你会施针,跟我来,我说,你照做便是,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哑巴医师点点头,提上医箱跟着惜言去了隔壁诊室,其余众人跟上。
(“济世堂”内堂隔壁诊室)
“待会儿施针,还请诸位在门外等候。病人周围需拉上帷幔遮挡,我不便观看。”
众人照做。两个学徒扶着病痛男子躺在矮塌上,矮塌周围拉上了帷幔遮挡,惜言坐在一丈外的红木椅子上,待众人退出门后,仅询问了病人病因,再隔着帷幔观察了病人片刻,便在屋内指挥哑巴医师施针。
“祟气滞胀,宜疏不宜堵。寻龙点穴,扎会阴。”
寻了穴位,凝神定气,将周身气脉汇聚指尖,掌握力道、不疾不徐,推银针入穴,只见会阴穴有一股黑血流出!停针在穴位上,待黑血流尽,哀嚎连连的病痛男子瞬间停止了痛呼声。
“疑?不痛了?我竟好了!哈哈哈……拔针吧,医师先生!”
哑巴医师正惊叹惜言医术之神奇,便愣了会儿?待病人再次询问后,才从惊叹和措愣中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拔下了银针。
本以为病人能立马下来走路,谁料?拔下银针后,病人再次哀嚎痛呼!
“啊啊啊,痛死我也!怎么回事?你不是治好了吗?怎么又痛了?啊啊啊!”
哑巴医师被惊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示意病人躺好别动,跑出来朝惜言比划:我照做了,为何拔了针,仍未治愈?
惜言蹙眉,眼眸流转:“此症有蹊跷。既无活人可问,咱们便问问鬼神吧。”朝哑巴医师比划:别慌,接下来,我说什么,你照做,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乱了分寸。
哑巴医师虽然害怕,还是点头应允,转身回到了帷幔内。不知为何?竟无比信赖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镇定自若、智谋和医术双全的神秘小女娃。
“告请:天王、地吏,六道神明,不吝赐教,进我道场。”
“七针连脉,冤亲债主,进!”
惜言口中念念有词,指挥哑巴医师在病人身上连下七道“鬼针”。纵使哑巴医师表现得再镇定,到底是凡人,没见过鬼怪,心里早就慌了。
半晌,哑巴医师耳畔传来一道女声:
“此事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吓得哑巴医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看这情形,应该是来了?惜言窃喜,咬破手指,将指尖血点涂在眼皮,开启异眼。定睛一看,嚯,还是个美艳的红衣女鬼!惜言眼睛亮了,决定跟红衣女鬼套近乎:
“姐姐莫怪哑巴,是我的主意。”
红衣女鬼看向惜言,“也与你无关,别管闲事。”
“哎好嘞!我问几句话就走!我观姐姐面色凄苦,看向塌上男子的眼神似乎带着怨恨,却未加害于他?姐姐生前定是与此人有纠葛了。敢问姐姐,对塌上男子有何交代?我好转达。”
红衣女鬼交代了惜言几句,便离开了。
惜言比划着让哑巴医师收针,哑巴医师收完了七根银针,系好针囊,立在一旁,这双手还在颤抖。拉开帷幔,惜言上前对着病痛男子问询:
“你可有忘记过什么人?”
男子一听这话,忍住病痛认真回想了下,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榻出了门,几乎用跑的,往城北一个方向去了。
众人疑惑不解?自是由他去了。
(三日后,“济世堂”,病痛男子登门道谢)
“那日之后,你夺门而出,后来怎么治好的?”
“让诸位见笑了,没治,是自己好的。”
“细细说来,我等愿闻其详。”
据病痛男子所言,那日后,他跑去了城北未婚妻坟前跪着痛哭,那日刚好是未婚妻头七。未婚妻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了娃娃亲。成人后,他考取了功名返乡,却日日流连“烟雨楼”里的莺莺燕燕,夜不归宿,形容日渐枯槁,也忘了未婚妻。未婚妻气急,着一身出嫁红衣上吊自尽。亲眷告知他未婚妻的消息,但他彼时正日日沉迷温柔乡,从未想起过前去吊唁。
后来,有次出门夜钓,他似乎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不慎失足落水,被湖底的枯木断肢伤了会阴,会阴疼痛难忍,查不出病因,再后来就是来“济世堂”的事了。
未婚妻头七当夜,他在坟前忏悔,哭着睡着了。梦里见到了未婚妻,问他为何不去找她?他自责自己被“烟雨楼”迷了心窍,事到如今,是自己该死!只求未婚妻原谅。未婚妻见自己已然悔过自新,便笑着离开了。只觉得会阴穴一股黑血喷出,夹杂了树枝和草皮,自己便好了。
回想起来,年少之时,情窦初开,他与未婚妻是在树林草地上有了夫妻之实的,却未告知双方父母,只待他考上功名回乡后便八抬大轿迎娶她。未婚妻苦苦地等,一年,三年,五年,七年之后心上人终于回了乡,却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早就忘了她,一时想不开,上吊自尽了。是自己该死,害了未婚妻。
说到这里,他捂眼,潸然泪下……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既已悔过,便好好过日子吧,带着你未婚妻的份好好活下去。”
“好。”
男子送完锦旗,便拜别了众人离去。
……
“晚了一步,有人替我们解决了,哥”睿站在不远处,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
“女魃一事,似乎与此人无关。再查吧。”延岚叹了口气。
此后,坊间传闻,苍澜古国的青街“济世堂”有一“妙手”神医,擅使“十三神针”,能通鬼神,生死人而肉白骨,专治不治之症,一手“鬼针”更是使得神乎其神!
故,坊间百姓尊称其为:“鬼十三”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