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盲眼圣女，拜月教
临近仲秋，惜言着一身烟紫麻衣，外罩月白轻纱，手摇双面绣花团扇于大街上行走，私下闲逛，顺路打探个消息。路遇城南一酿酒铺子，行走许久，顿觉腿脚乏力，此刻又惹了馋虫，遂闻香进门，不料，竟遇一盲眼女子。惜言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朝女子方位看去：
只见该女子相貌出尘，她墨发如云，眉似远黛；面若芙蓉，肤若凝脂；唇若朱漆，身若细柳，乍一看，似那月宫仙子下凡界，坠入俗世不染尘……好一位美貌与气质并重的大美人！
可惜女子眼盲，腿脚不利索，由侍从推着轮椅，挨着一个个酒坛子嗅酒香。
“有趣……眼虽盲，嗅觉倒是灵敏，挑了坛年份最久的杏仁桂花露。”
惜言于不远处，暗赏女子的本事，啧啧称叹。
待女子转身之时，附近柜子上有瓷瓶掉落，被惜言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女子耳后畔只留一道微风拂过。
女子微微转头，朝惜言道了声谢，在柜台处结了账，而后由侍从推着轮椅离开。门口早有马夫驶来马车等候，女子上了马车后便离开了。
惜言注意到，这辆马车的轿门上，有个圆月奔云、圆月周围缠绕着两条蛇的图腾标记。
“圆月……拜月教？”
结合此前与瑶夜、延岚一同打探，并搜集整合了一月许久的信息来看，该女子或与东海渔村的邪教“拜月教”有关。那东海投毒之人，虽为倭人，却是受了“拜月教”指引而为之。
时间回溯到一月之前——
话说，彼时惜言与瑶夜初来东海渔村：海琊县城。继惜言与租房中介女子不欢而散、该女子出事之后，海琊县城的坊间热闹了起来。
据坊间传闻：中介女子那事闹的动静有点大，不止该女子咎由自取、魂散他乡，就连涉事相关之人，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纷纷出门后遭遇了较为严重的车马意外。
围观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议论纷纷，倒是不谋而合地输出同一个观点：这年头，现世报来的还挺快？
此事轰动一时，引起了坊间广泛热议。百姓们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更有鬼神论者？兹事体大，不利于海琊县的治安，自是惊动了官府。当地府衙派官差、仵作前来查验，愣是没查出个结果？无奈之下，只好请来金尧卫，以协助调查。
延岚闻讯赶来，在几番查探、断定涉事案件实乃雷电天气导致的意外后，机缘巧合下，与惜言他们汇合。
三人见面，自有默契，也不必寒暄三两句，开口便是交换线索：
“我查到，投毒之人，是偷偷潜伏在东海海岸、企图谋利的倭人。”
“那夜，我派的人来报，说路人恰巧碰见倭人与拜月教有私下交易。”
“拜月教，做的什么营生？”惜言问道。
瑶夜摇摇头，不明所以。一旁的延岚开了口：
“听闻，海琊县城的百姓们在陷入窘境、迷茫无助之时，会服用物美价廉的‘逍遥丸’以获得短暂的精神放松，或是斥巨资去参加当地海边的拜月祭。那拜月祭是某个名为‘拜月教’的教派组织的礼祭。
拜月教行礼祭之法的祭坛坐落在海琊县城东南角的一处海崖之上。而拜月教通常会在月圆之夜，在那祭坛之上施法，并组织信徒对着东海圆月方向朝拜，名曰：拜蓝月海神。
据闻，参与拜月祭的信徒们能通过祭坛中央圆台之上那颗载有“神圣之光”的水晶介质，间接接收到蓝月海神的赐福：清除业障，扫除疲惫，沐浴身心，获得宁静欢乐和长达一个月的精神慰藉。”
延岚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最近的一次拜月祭，正是明日，八月十五望月之夜，月华正盛。”
交换完各自线索，众人四顾相望，而后纷纷看向惜言，等着她的决策。
屋内寂静无声，只听见滴漏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屋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今夜密谋，事关重大，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成想，一阵沉默过后，等来的却是……
“我只答应协助你查案，没想过要入局……夜已深了。”
逐客令。
细想了想近日所发生之事，延岚知晓了惜言的顾虑，便不多劝，只道明日会自行带兵前往祭坛查探，便与二人道了别。
“不必多虑，你的决定自有道理，我陪你便是。”
瑶夜揉了揉惜言如墨的秀发，柔声宽慰道。
八月十五子时，晴空朗月，黑夜亮如白昼。
此刻，惜言心头有事，并未入睡，披着披风，靠窗棂坐下，寻思许久：
东海投毒，拜月教，圣女，圣水，逍遥丸……
初看毫无关联，细细推敲，总觉得怪异？具体哪里怪了，惜言答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心中不安。虽说不入局，也不免替好友延岚捏了把汗。
八月十五，卯时，一阵凉风吹散了噩梦。惜言打了个喷嚏——终于醒了。一身冷汗，起床沐浴更衣，用过早膳后，与瑶夜交待了一番，便早早地出了门。
在外查探了一日，直至金乌西斜，惜言匆匆赶赴海琊县城东南角的一处海崖，沿途给延岚与瑶夜留了记号。
海风拂面，有些腥咸，夹杂着白沙和海藻的味道。
惜言脑海中，还残留着白日亲历的画面：
在海琊县城，有这么一群人——
有钱人，碰到事，花钱，去庙里祈福消灾；
低保户，碰到事，用低保金买入“逍遥丸”，活在虚幻的快乐中，以逃避现实；
平民，碰到事，压抑，精神不正常，激化家庭矛盾，被诱惑入了拜月教，捐钱出力拉人头，为虎作伥。
有毒贩名曰“海伢子”，便是平民之一。因家中遇到事，妻离子散，负债累累。无奈之下，路遇拉皮条的，允他好处，并引诱他奉上所有积蓄入了拜月教。在威逼利诱下，海伢子开始为拜月教做事，想死死不了，想逃逃不掉。
惜言路过，把海伢子从火坑里拉出来，并打伤了拜月教几个走狗的腿，并以瞳术致幻、叫拜月教走狗们知难而退，不再为难海伢子。
惜言弯下腰，给了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海伢子一块糖。
依稀记得，含着糖的海伢子嘴唇颤抖，热泪盈眶，他感慨道：
“很多事是讲不清对错的……人在困境中总该找找出路吧？即便出路是错的，也比原地等待来的强。
不找路就被困死了，我还年轻，我不想等死。
以前总听家里老人说什么‘自助者天助，船到桥头自然直’，之前觉得可笑，到现在我才发现，这话没错。
还好我趁乱逃了出来，还好我没死成。
这一刻，我等的太久……我终于，解脱了。”
嚼着糖，海伢子胡乱用粗糙的手掌抹了脸上的涕泪慢慢咽下，并为惜言指路，领她去“法宏寺”见一个人——法宏寺高僧“弘一”法师。
海伢子之前走投无路，是弘一法师救了他，并给了他一碗面吃，他才不至于饿死街头。海伢子感恩在心，发誓日后定会报答弘一法师的恩情。这一次，海伢子死里逃生，把一切都想开了，便准备皈依佛门，后半生为弘一法师送终。
将海伢子安顿完毕，听弘一法师闲话几句禅语后，惜言便与二人道了别。临行前，弘一法师话中有话，点拨了惜言：
“老衲愚钝，目空一切，早已以空性之态看到了此生尽头。老衲自知以自身修为改不了这乱世结局，便选择顺其自然度过一生，不主动卷入纷争……
唯有半神之巅者可逆天改命。老衲等候多年，终于等来了小施主。小施主根骨清奇，乃有缘人，或可破境、超越老衲，替老衲了了毕生夙愿，实乃一桩幸事啊。
老衲在此，斗胆托大，替众生谢过小施主了。”
弘一法师合掌作揖，惜言愧不敢当。只是在辞别了法师后，在寺门外顿了顿，摸了摸寺门前遒劲如游龙的苍柏，暗叹了声：
“该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