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之交
与君初相识,
恰似故人归
……
八年抗战结束了,陆小曼跑到回迁的上海商务印书馆去问稿子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熟人,才知道他们当年匆匆撤退,先到香港,再转重庆。抗战期间,忙着出版抗战刊物,根本没有条件出徐志摩的书。
现在虽然迁回上海,但几经辗转,连馆内的人也不知道稿子究竟在哪儿。听到这陆小曼犹如当头一棒,头晕目眩。她漫无目的的走回家,费尽心血收集的稿子竟然找不到了,家里已经没有留存了。自此她多次问询出版社未有音讯。
一晃与商务印书馆签约已是十年。这十年里,陆小曼虽有翁瑞午悉心陪伴但也尝尽世态炎凉和孤独寂寞。
冬月的一天,作家赵清阁听说了陆小曼的际遇,一直想去拜访小曼。她写信给陆小曼,说要去看拜访,陆小曼也复了函盼来。
这日,虽寒冷,下午却出了太阳,冷澄清了清阁忙乱的心情,太阳又引她想出去走走的兴趣。于是放下笔,决定访这位许久已经的被人遗忘了的陆小曼女士。
在民国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福熙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路旁的树木,显得格外萧瑟。偶尔,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它们在空中飞舞、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动荡与不安。
她心理感叹曾经繁华的福煦路上如今如此萧条,车马稀少,人行道上唯有落叶狼藉,清阁悄悄对自己说:这正是诗人住的环境。
及抵陆宅,叩门良久,才出来一个北方口音的女仆,予以名片,说明是专门来拜访陆女士的,她遂引导清阁进入一二层楼的客厅,客厅相当大,陈设古老,药香气氛颇浓,一张长方的画桌上,笔墨颜料零乱的散置着,案头铺了幅刚刚续就的山水,后来知道这便是小曼女士在上海日以继夜,年复一年的唯一消遣,案面嵌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张徐志摩先生的便装照片,他是躺在一块草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支香烟,潇洒出尘,神情活现。
四壁满是书画,左壁角悬了一帧小曼女士年轻时的放大像,和她斜度相对的左壁正中,悬了一张男子放大像,这一望而知是我们的诗人徐志摩先生了。人亡影在,看了令人肃然起敬,不胜悲悼之至!
小曼着一件羊毛袍,瘦瘦弱弱的和清阁打了招呼。沙发上她俩闲聊着,像两个认识已久的老朋友,小曼说有许多年不怎么迈出大门一步了,小楼外面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清阁说:春天就快到了,一切都将开始新兴,希望你从此振作起来,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无益,应当尽可能出去走走。
她俩从日常生活谈到志摩书籍的出版,谈到当年的志摩遇难,小曼忏悔到:虽然她没有直接害志摩,但志摩也因她而离开。
……
天色已晚,清阁起身告辞,回家后感叹世事无常不禁唏嘘不已。
她又忍不住给小曼去了份信,希望她摆脱颓丧,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
赵清阁的友情访问及亲切的书信,让陆小曼心里很是温暖。不久,小曼回了一份信给赵清阁,陆小曼决心好好做点事情,信中说:
在病中接到你的信,又喜又慰,久已麻木了的心神,又好似有了感觉似的。我自从那天初次同你见面后,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可亲近,可吐肺腑的朋友。你好像一枝白梅,吐出一阵清淡芬芳,使我久处在污浊空气中的脑子,得到无限的安慰,我感到欣幸,送你走出大门,回进屋子里,我静默了好久,我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味儿,我本想就去看你,再度细谈可是一二天之后我就病了,因为每冬我必发气喘咳嗽病,那几天正是冷得利害,所以旧病又来了。
本来冬天是最对我不相宜的,去年一冬,我也没有出过大门,今年我希望开了春,我可以出去换换空气,到时候一定第一个就先去看你,虽然这几个月中你我只见过一次,好似你我神交已久似的,古人相交不在密,现在我才懂得其中之味,我真想再见你一次,你的大作更使我快慰,写得太好了,我一直闷在心里的,所要说而不敢说的话,你已经都给我说了出来,我真感谢你十二分。
十几年来我觉一切都是空虚,一切的事我都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觉到一切都是无所谓,现在你给了我一种特别兴奋,一切又有一点复活的希望了。近来我很想写东西,我睡在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着许多可写的东西,只是手无力提笔,不知哪一天可以康健,从此我决定好好的养我的身心,预备今春好好做点事情,你给了我不少勇气啊。
这一次赵清阁的拜访,是她俩友情的开始,赵清阁成为了陆小曼后半生最要好的姐妹交往不断。
两人对坐小楼,谈古论今,从诗词歌赋到国家兴亡,绘画文学,无话不谈,友情在思想的碰撞中愈发醇厚。
冬日雪花纷飞,两人围炉夜话,回忆起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心中充满了温暖与感激,更加坚定了彼此间那份超越血缘的情谊。
在那风雨飘摇却又文采斐然的岁月里,友情如同一盏温暖的灯火,照亮了彼此的心房。
在赵清阁眼中,这个时候的陆小曼毫不修饰,但她依然是美丽的,宛如一朵幽兰,幽静而超然地藏匿于深谷中。
在赵清阁的鼓动和劝导下,陆小曼慢慢走出小楼,经常到赵清阁处坐坐聊聊,请赵清阁欣赏评论她的画作,还送画给清阁。
走出小院的小曼,这天看到漫天的皑皑白雪,若有所思的不禁吟诵诗句:
相逢已是上上签,
何须相思煮余年。
……
忽有故人心上过,
回首山河已入冬。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
她静静地在雪中伫立。
她心里问自己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远吗……在这纷扰的尘世中,总有一份纯净与美好值得去追寻,珍惜和回忆……
雪花宛如天空中散落的糖霜,轻盈地触碰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悠然自得的飘落。它们成群结队,旋转、舞蹈,以最优雅的姿态拥抱这个世界,每一片雪花都是独一无二的讲述着关于冬天的童话。
树木被雪花装扮得银装素裹,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洁白,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的雪花如同时间的碎片,在空气中跳跃。街道、屋顶、远山,一切都被柔软的白色覆盖,整个世界变得纯净而祥和,仿佛连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行人的足迹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痕迹,孩子们欢笑着,或是堆雪人,或是打雪仗,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为这静谧的雪景添上了几分生机与活力。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与雪花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幅温馨的生活画卷。
夜幕降临,雪依旧静静地下着,月光下,雪地泛着淡淡的蓝光,宛如一片梦幻的银河降落人间。城市的灯火在雪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每一盏灯都像是一个温暖的家,等待着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