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花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肩,
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闲静如姣花照水,
行动如若柳扶风。
心较比甘多一窍,
病如西子胜三分。
小曼思郁成疾,因病情严重住院治疗了。
陆家发电报让王庚回京,王庚当时在南京任督办浙江军务善后事宜公署高级参谋。因是军人公务缠身,不能随便行动,说走就走。王庚给先生和歆海发信要他们多关心些小曼,还感谢先生和歆海这段时间对小曼的招呼,并让他们帮忙引导小曼到甜蜜和光明中来,重新好好和她把日子过好。
经过几天治疗小曼出院了。
不久,王庚从南京回来,在家里小住几日,并带来了一消息,说可能要到上海就职(任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参谋长),并想把家属带去。陆小曼心头一紧,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心里还抱怨,她这几日连写日记的空隙都没有。
她也曾偷偷写了几次信,想叫在外的志摩回来,可总是没有勇气去寄。
陆小曼决定到西山大觉寺去清净几日。去西山的路上,小曼还闹了个笑话,还错把五月里满山遍野的杏花认成了覆雪。
回来后她在日记中写道:
那天我们一群人到了西山脚下,改坐轿子上大觉寺,一连十几个轿子一条蛇似的游着上去,山路很难走,坐在轿上滚来滚去像坐在海船上遇着大风一样地摇摆,我是平生第一次坐,差一点拿我滚了出来。走了三里多路快到寺前,只见一片片的白山,白得好像才下过雪一般,山石树木一样都看不清,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满都是白,我心里奇怪极了:这分明是暖和的春天,身上还穿着夹衣,微风一阵阵吹着入夏的暖气,为什么眼前会有雪山涌出呢?打不破这个疑团,我只得回头问那抬轿的轿夫:“喂!你们这儿山上的雪,怎么到现在还不化呢?”那轿夫跑得面头流着汗,听了我的话他们也好像奇怪似的一面擦汗一面问我:“大姑娘,您说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哪年都热,山上压根儿就没有下过雪,您哪儿瞧见有雪呀?”他们一边说着便四下里去乱寻,脸上都现出了惊奇的样子。那时我真急了,不由得就叫着说:“你们看那边满山雪白的不是雪是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倒都狂笑起来了。“真是城里姑娘不出门!连杏花儿都不认识,倒说是雪,您想五六月里哪儿来的雪呢?”什么?杏花儿!我简直叫他们给笑呆了。顾不得他们笑,我只乐得恨不能跳出轿子一口气跑上山去看一个明白。天下真有这种奇景么?乐极了也忘记我的身子是坐在轿子里呢,伸长脖子直往前看,急得抬轿的人叫起来了:“姑娘,快不要动呀,轿子要翻了。”一连几晃,几乎把我抛入小涧去。这一下才吓回了我的魂,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再也不敢乱动了。
上山也没有路,大家只是一脚脚地从这块石头跳到那一块石头上,不要说轿夫不敢斜一斜眼睛,就是我们坐的人连气都不敢喘,两只手使劲拉着轿杠儿,两个眼死盯着轿夫的两只脚,只怕他们一失脚滑下山涧去。那时候大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出入,眼前不易得的美景连斜都不去斜一眼了。
走过一个石山顶才到了平地,一条又小又弯的路带着我们走进大觉寺的山脚下。两旁全是杏树林,一直到山顶,除了一条羊肠小路只容得一个人行走以外,简直满都是树。这时候正是五月里杏花盛开的时候,所以远看去简直像是一座雪山,走近来才看出一朵朵的花,坠得树枝都看不出了。
我们在树荫里慢慢地往上走,鼻子里微风吹来阵阵的花香,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摩,我再也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美的地方,恐怕神仙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了。我那时乐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左一转右一转,四围不见别的,只是花。回头看见跟在后面的人,慢慢在那儿往上走,好像都在梦里似的,我自己也觉得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样的所在简直不配我们这样的浊物来,你看那一片雪白的花,白得一尘不染,哪有半点人间的污气?我一口气跑上了山顶,站上一块最高的石峰,定一定神往下一看,呀!摩,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咳,只恨我这支笔没有力量来描写那时我眼底所见的奇景!真美!从上往下斜着下去只看见一片白,对面山坡上照过来的斜阳,更使它无限的鲜丽,那时我恨不能将我的全身滚下去,到花间去打一个滚,可是又恐怕我压坏了粉嫩的花瓣儿。在山脚下又看见一片碧绿的草,几间茅屋,三两声狗吠声,一个田家的景象,满都现在我的眼前,荡漾着无限的温柔。这一忽儿我忘记了自己,丢掉了一切的烦恼,喘着一口大气,拼命地想将那鲜甜味儿吸进我的身体,洗去我五脏内的浊气,重新变一个人。我愿意丢弃一切,永远躲在这个地方,不要再去尘世间见人。真的,摩,那时我连你都忘了。一个人呆在那儿,不是他们叫我我还不醒呢!
一天的劳乏,到了晚上,大家都睡得正浓,我因为想着你不能安睡,窗外的明月又在纱窗上映着逗我,便一个人就走到了院子里去,只见一片白色,照得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下来回地飘动。这时候我也不怕朝露里受寒,也不管夜风吹得身上发抖,一直跑出了庙门,一群小雀儿让我吓得一起就向林子里飞,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庙前就是一大片杏树林子。这时候我鼻子里闻着一阵芳香,不像玫瑰,不像白兰,只熏得我好像酒醉一般。慢慢地我不觉耽了下来,一条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了。晕沉沉的耳边送过来清呖呖的夜莺声,好似唱着歌,在嘲笑我孤单的形影;醉人的花香,轻含着鲜洁的清气,又阵阵地送进我的鼻管。忽隐忽现的月华,在云隙里探出头来从雪白的花瓣里偷看着我,也好像笑我为什么不带着爱人来。这恼人的春色,更引起我想你的真挚,逗得我阵阵心酸,不由得就睡在蔓草上闭着眼轻轻地叫着你的名字(你听见没有)。我似梦非梦地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心里只是想着你一一忽然好像听得你那活泼的笑声,像珠子似的在我耳边滚,“曼,我来”,又觉得你那伟大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往嘴边送,又好像你那顽皮的笑脸,偷偷地偎到我的颊边抢了一个吻去。这一下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难道你真回来了么?急急地睁眼一看,哪有你半点影子?身旁一无所有,再低头一看,原来才发现我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左手,身上多了几朵落花,花瓣儿飘在我的颊边好似你来偷吻似的。真可笑!迷梦的幻影竟当了真!自己便不觉无味得很,站起来,只好拿花枝儿泄气,用力一拉,花瓣儿纷纷落地,打得我一身;林内的宿鸟以为起了狂风,一声叫就往四外里乱飞。一个美丽的宁静的月夜叫我一阵无味的恼怒给破坏了。我心里也再不要看眼前的美景,一边走一边想着你。为什么不留下你?为什么让你走?
陆小曼在西山大觉寺休养了近两个星期。
在大自然的熏陶下,小曼又生出了希望。她想等志摩回来后,就跟他一起到山里去隐居,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日记中写道:“摩!我想到万不得已时我们还是躲到山里去吧!我这次看见好几处美丽的庄园,都是花两三千块钱买一座杏花山,满都是杏花,每年结的杏子,卖到城里就可以度日;山脚下造几间平屋,竹篱柴门,再种下几样四季吃的素菜,每天在阳光里栽栽花、种种草,再不然养几只鸟玩玩,这样的日子比做仙人都美”。
我近日常梦见你,摩,梦见你给我许多梅花,又香,又红,又甜,醒来后一切都有了,可是那时我还闭着眼不敢动(怕吓走了甜蜜的梦境),来回地想一一想起我们在月下清谈的那几天是多有趣呀!”
那几天,小曼每天自由自在,沉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就算梦境,也是那般引入入胜,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展开美丽的翅膀,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飞舞于天地之间吧,不要受命运的束缚……
陆小曼想过世外桃源式的生活,可现实是残酷的。陆小曼一回到家,就又过上了受气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