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魂司
李杰的别墅里，死寂无声。只有微风偶尔拂动窗帘，带来一丝外面世界的流动感，反而更衬出屋内的凝固与沉重。林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仿佛要将自己焊入地底般抱着李杰已经冰冷的身体。他像一尊被巨大悲痛瞬间冻结的石雕，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停止。
刘锐站在一旁，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扫过林飞剧烈颤抖却强行压抑的肩背时，会流露出一丝极快敛去的、近乎无奈的沉重。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冷硬的声调陈述着事实，仿佛在做一个任务简报：“我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观察你。这是我的疏忽，低估了目标的威胁等级，未能预判它会转移至李杰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似乎在重新评估现场。
“常规的迷失者没有这种心智和目的性。这背后有组织的影子，手法很像是‘他们’干的。”
“组织”这个词，像一根针，猝然刺入林飞麻木的神经。他放空的、如同蒙着一层灰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片死寂的心海深处，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燃烧——“报仇！”
沉默了片刻，刘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将“通知家人”和“处理遗体”这些最具体、也最残忍的后事，用“专人处理”四个字冷静地承接了过去。这是一种另类的、属于他的体贴。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后续会有专人处理……并通知他的家人。”
林飞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李杰的安眠——将挚友的遗体平放在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默默地跟上了刘锐。
经过玄关时，他的目光再次触碰到那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合影。相框玻璃上，几滴已经变得暗红的血点，像狰狞的伤疤，玷污了那段永不褪色的青春。一股窒息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他的心脏。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极其郑重地将相框从墙上取下，用力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冰冷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支撑着他不再倒下去的全部力量。
他跟着刘锐，走入浓重的夜色。身后，是吞噬了最好兄弟的的死寂别墅。前方，只有一盏盏路灯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它们无法驱散无边的黑暗，只是固执地、沉默地，为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路，勉强标出了一道曲折而虚弱的边界。
林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跟随着前方那个冷峻的背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在他的感知里只是一片空白。直到刘锐在一个挂着“合家团圆房产中介”灯牌的店铺前停下，他才茫然地抬起头。橱窗玻璃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呆滞的脸。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重新低下头，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刘锐走入已经熄灯的店内。
店铺很小，一眼望尽。四张办公桌和三排文件柜挤在一起，其中三张桌子凌乱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堆满了文件和快餐盒。唯有一张桌子整洁得格格不入，物品井井有条。刘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一扇挂着“杂物间”牌子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与“杂物间”三个字毫不相干——一条灯火通明、充满现代金属感的狭长走廊向前延伸，与门外老旧的中介风格形成了强烈反差。林飞麻木的心绪似乎被这突兀的空间转换微微触动了一下，但旋即又沉寂下去。他沉默地跟着刘锐，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回响。
刘锐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重重敲了几下。“谁呀？这么晚不知道本美少女要睡美容觉吗？！”门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娇嗔。
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穿着宽松连体毛绒熊猫睡衣的少女出现在门口，睡衣的帽子上还耷拉着两只可爱的黑耳朵。她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一张小脸莹润白皙，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脸颊鼓鼓的，让人联想到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并非肥胖，而是一种娇憨的圆润。她一只手还抓着一只啃了一大半的炸鸡腿，此刻正下意识地微微嘟着嘴，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圆鼓鼓的，正卖力地咀嚼着。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因为被打扰而气呼呼地瞪圆了，眼珠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银里的两丸黑水晶。
但在看清是刘锐的瞬间，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的怒气瞬间被惊慌取代，猛地睁得更圆了，显得无比慌乱。
“队……队队队长？！”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将拿着鸡腿的手藏到身后，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稚气可爱。
刘锐的目光在她油乎乎的手和睡衣上扫过，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给我身后这个人安排个房间。明天下午四点，全员开会。”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转身就走向走廊深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一句冰冷的话轻飘飘地传来：“半夜摄入高热量垃圾食品，工资扣五百。”
“队长！！！不要啊——！”少女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抗议：“我这个月奖金都快被您扣光啦！再扣我连奶茶都喝不起了！”然而，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她沮丧地垮下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然后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对着手里的鸡腿又啃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队长的钱包。
这时，她才仿佛真正注意到林飞的存在，以及他衣服上已经发暗的大片血污。她的目光在那些血迹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普通人该有的恐惧或惊讶，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唉，跟我来吧。”她叹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委屈，冲林飞招招手，领着他走向另一个房间。“你就睡这间。衣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和干净衣服，没人用过。晚上……嗯，反正你也别乱跑。”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小哈欠，揉着眼睛走了。
林飞走进房间，没有坐在床上，而是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沉寂。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房门被轻轻敲响。林飞打开门，他双眼布满血丝，但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运动衫。
门外，王雯雯已经换上了一身面料柔软、颜色清新的粉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精心梳成了一个活泼的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完全展露的小脸。
没有了睡衣兜帽的遮掩，更能看清她脸蛋的轮廓——线条柔和圆润，下巴却尖尖的，组合起来毫无笨重之感，反而显得俏皮又灵动。她白皙的脸颊上自然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红晕，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瓣月牙，充满了活力，仿佛能把周围沉闷的空气都照亮。
“早呀！队长找你，跟我来呗。”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歪着头打量林飞，那副好奇又友善的样子，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她领着林飞回到外面的中介店里。刘锐已经坐在那张整洁的办公桌后，另外几张桌子还空着。
“相信你有很多疑问，”刘锐开门见山，“但我现在能给你的答案有限。你只有一个选择：考虑是否加入我们。”
林飞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加入你们……我能变强吗？”“能。”刘锐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还能帮你找到幕后黑手，给你复仇的机会。”
“我加入。”
“很好。在你通过织忆师的审查前，你只是临时成员。你的一些疑问，可以问问小雯，可以让小雯给你解答”刘锐点了下头，看向王雯雯，“小雯，带他去做登记，领基础物资。觉醒职业……就写‘摧城’。”在报出这个职业名时，他的语气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
“好嘞，队长！”王雯雯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转向林飞，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呀，新同事！我叫王雯雯，你可以叫我小雯！以后请多关照啦！”
“……林飞。”林飞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去握她的手。王雯雯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俏皮地眨了眨眼：“知道啦，林飞哥！嗯……或者，叫你林飞叔叔？你看起啦好像很沧桑的样子诶！”
若是以前，林飞肯定会反驳。但现在，他只是默然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沉默地跟随着那一抹鲜活的粉色身影，走向未知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