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福利院
前往福利院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林飞驾驶着小队那台引擎声略显沉闷的老旧轿车，目光几次悄然投向副驾驶的沈镜璃。她始终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留给他一个线条清冷、纹丝不动的侧影，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却拒人千里的玉像。中途，沈镜璃让林飞停在一家商店旁边，自己单独进去买了一些东西后又回到车内，便又继续面无表情的坐在车上，林飞继续发动车辆。几次，疑问已涌到林飞嘴边，想探询她与那家“安乐家”福利院究竟有何渊源，但都被她周身那层无形而坚韧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挡了回来，他最终也只能将话语默默咽回肚里。
半个多小时后，车辆颠簸着驶入一条略显偏僻的街道，最终缓缓停靠在路边。眼前的福利院比林飞想象中更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破败。
沈镜璃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比平日的从容明显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林飞立刻跟上，目光迅速扫过周遭。福利院的院墙不高，顶端那扇巨大的铁制门扉更是饱经风霜，深绿色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斑驳锈迹，看得出是那种老式的空心铁门，而此时，一条粗重的铁链和一把硕大的挂锁，正死死地将两扇门页禁锢在一起。沈镜璃没有寻找门铃——或许这里根本就没安装——她直接抬手，用指节叩响了门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发出“叩、叩”的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透过大门铁条间的宽大缝隙，院内的景象一览无余。院子不算大，水泥铺就的地面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几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五六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他们身上的衣服虽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不同颜色、歪歪扭扭的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阳光洒在这些小小的身影上，他们奔跑笑闹着，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孩子们的游戏。他们齐刷刷地转头望来，下一秒，几张沾着汗珠、红扑扑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交加的光彩。
“璃姐姐！”
“是璃姐姐来了！”
他们欢呼着，像一群终于等到亲人归巢的雏鸟，雀跃着、争先恐后地朝大门飞奔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空地后方那栋略显破旧的三层小楼门口，一位老妇人闻声快步走出。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如雪，深刻的皱纹爬满了她消瘦的脸庞，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历经风霜后的温和。她起初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但在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沈镜璃后，那焦虑迅速被她强行压下，转而挤出一丝略显疲惫和勉强的笑意，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朝着门口扬声道：“小璃来啦？等着，奶奶这就来给你们开门。”
林飞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在这座流光溢彩的现代化都市角落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处时间仿佛停滞了的、朴素到近乎清贫的天地。看着孩子们对沈镜璃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以及老妇人那声再自然不过的“小璃”，他心中对于沈镜璃与这个地方的深刻羁绊，已然勾勒出了一个模糊却沉重的轮廓。
“嘎吱——”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呻吟，铁门被老妇人从内侧费力地拉开一道缝隙。此时的沈镜璃，脸上那惯有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她眼中带着清晰的担忧，看向老妇人，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缓：“奶奶，我在来的路上，正好碰到这位警官问路，听他说……福利院有好几个孩子走丢了？这是怎么回事？上次我来的时候，您怎么没提起呢？”说完，她还不着痕迹地、极其隐晦地朝林飞递去一个眼神。
林飞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老妇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配合着说道：“老太太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民警，接到关于儿童走失的报警，特地过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听到二人这番话，老太太脸上强装的笑意瞬间瓦解，被浓浓的焦急与无助取代。她一把抓住沈镜璃的手，声音带着颤意：“哎！是小文、小光，还有小虹……他们已经不见好几天了！上次你来，奶奶怕你担心，想着也许能找到，就没敢告诉你……没想到还是被你知道了，小璃，警官，你们快进来，进来再说……”她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通路，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温和却坚定地拦住了还想往沈镜璃身上扑的孩子们。
沈镜璃率先侧身跨过门槛，林飞紧随其后。一进入福利院，沈镜璃便蹲下身，轻轻揽住围拢过来的孩子们，挨个抚过他们的小脑袋，声音是林飞从未听过的温柔：“乖，姐姐现在要和奶奶、还有这位警察叔叔谈点正事。你们先到那边去玩，好不好？等姐姐忙完了，就去找你们。”
林飞清楚地看到，在踏入这个院子的瞬间，沈镜璃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冰冷神色，竟如春雪消融般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怜爱与柔和。仿佛只有在这里，在她视作家园和牵挂的地方，她才会卸下所有面对外界时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伪装。
孩子们虽然满脸不舍，却都十分懂事，听话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散开，跑到不远处的空地上继续玩耍，只是目光还时不时地瞟向这边。
老太太引着二人走向那栋三层小楼。踏入楼内，是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长长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几扇房门，墙壁上满是色彩斑斓、笔触稚嫩甚至有些潦草的涂鸦，显然是一届届孩子们留下的“艺术杰作”。老太太带着他们走向走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在路过几扇敞开的房门时，林飞瞥见里面似乎是教室、杂物间，以及摆放着整齐小床的寝室。
走进房间，内部空间十分狭小，除了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和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几乎再无多少回旋余地，显得颇为拥挤。老太太还想费力地去搬动墙角的椅子，林飞赶忙上前，主动将两把椅子搬过来，请沈镜璃和老太太坐下。
待二人都坐定，老太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语速又快又急地说道：“就是前几天！小文还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面玩，我开始没太在意，等到天黑该吃饭了，我出去叫大家，却发觉少了小文！结果……结果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我当时就慌了神，赶紧报了警。在附近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人，这一晚上过去，孩子也没回来……我怕再有孩子跑出去，就把大门用锁链锁死了。可谁想到，没过两天，小光和小虹……他们两个也不见了！大门明明锁得好好的，那锁链……锁链都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用工具给绞断了！这几天，我真是……真是急得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