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殇

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不知不觉间，林飞已经走到了李杰家楼下。

昨天在电话里，他只是含糊地提了句想借住几天，李杰那家伙二话没说就满口答应，还在那头神神秘秘地嚷嚷，说等林飞过来，有件“严肃的大事”非得他帮忙不可。

李杰家是一栋二层的独栋小别墅，离林飞租住的老小区也就十来分钟路程，却是天壤之别。这地方当然不是李杰自己买的——全凭他那对“壕无人性”的父母，觉得儿子老挤在出租屋里实在不像话，大手一挥，全款砸下了这栋楼。

刚走到门口，还没等林飞抬手按门铃，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哐当”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我靠！您老人家总算挪到了？等你半天了，跟我还装什么独立女性，我说去接你还不让！”李杰那熟悉的大嗓门立刻炸响，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起床，但精神头十足。

“滚蛋！就一点行李，谁还劳您大驾。”林飞笑骂着回了一句。他拒绝李杰来接，真正的理由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那怪物尚未查明，他绝不能把最好的朋友也拖入险境。

“得嘞，快滚进来吧，外面热死了！”李杰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利索，一把薅过林飞手里的行李箱，趿拉着拖鞋就往屋里走。

刚一进门，玄关墙上的一张照片便瞬间攫住了林飞的目光。

那是他和李杰大学校运会后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少年仿佛被夏日的阳光彻底浸泡过，汗水在额头上闪着晶莹的光，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晃眼的白牙。李杰的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霸道模样，而他则笑得整个人向后仰去，那是全身心信任一个人时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姿态。

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将那段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青春牢牢锁在其中。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但在此刻身心俱疲的林飞眼中，这份扑面而来的灿烂过往，竟让他一时怔在了原地，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

“嘿！干嘛呢？被哥当年的帅气迷住了？快过来，正事儿要紧！”李杰的嚷嚷声及时地从餐厅方向传来，打断了林飞的出神。

林飞循声走过去，瞬间被惊到了——餐厅正中那张大圆桌上，竟然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七八个菜！虽然卖相……嗯，颇有几分抽象派艺术的风采，但热气腾腾的，看得出是刚出锅。

“咳…那啥…”李杰罕见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羞涩和窘迫的复杂表情，“哥们儿我……脱单了。就上个月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你嫂子说……会做饭的男人才最帅。妈的，你知道我的，我特么只会泡面和煮火锅底料啊！这不想着让你先来试试毒，给点……呃，建设性意见？”

看着李杰那副“快夸我但又怕被毒死”的纠结模样，再想起门口那张照片里阳光灿烂的少年，林飞那颗被恐惧和迷雾层层包裹、几乎麻木的心脏，仿佛被悄悄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他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美食家的架势：“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今天就让你飞哥来给你打个分！”

林飞夹起一块勉强能分辨出是鸡肉的焦黑块状物，深吸一口气，放入口中。

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腥气和过量酱油的古怪味道直冲天灵盖。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强忍着咀嚼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生理反应，猛地冲进卫生间吐了出来。

李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是吧兄弟？真有这么难吃？一点面子都不给？”

“水……给我水……”林飞漱完口，虚弱地摆摆手，“杰哥，咱俩这交情，我不能骗你。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了……这是……这是生化武器级别的。”

“靠！我不信！”李杰不服气地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三秒后，他的脸色从怀疑变成震惊，最终化为痛苦的扭曲，冲过来一把抢过林飞手里的水杯猛灌。

“呸呸呸……妈的……”他喘着粗气，一脸挫败，“算了算了，老子认栽！点外卖！”

一顿外卖插科打诨，总算驱散了餐桌上最初的尴尬。饭后，林飞回房收拾好行李，洗漱完毕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他拿出刘锐留下的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思绪纷乱如麻。

那个刘锐，还有小区新来的门卫，为什么都给他一种同源的、冰冷的违和感？他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出小区时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自己显然已经被盯上了，可下一步该怎么办？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最终被极度的疲惫感切断。林飞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一夜无事。

早晨闹钟准时响起，林飞洗漱完毕准备出门。看了眼李杰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沉重的鼾声。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微信：「我上班了，门锁好，注意安全。」

公司里，依旧是复制粘贴的工作，但林飞却难以集中精神。这两天光怪陆离的遭遇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像一层无法驱散的阴霾，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晚上十点半，林飞关掉了桌上那盏刺眼的台灯。写字楼里已几乎空无一人。

走出大楼，夜风立刻裹挟着城市的凉意扑面而来。深秋的夜，深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浓墨。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变得异常空旷，只有零星几辆汽车拖着尾灯，像疲惫的红色流星，迅速滑过沉寂的夜色。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整座城市仿佛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玻璃罩，而他则是最后一位被遗忘的囚徒。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底。

来到李杰家门口，林飞的心猛地一沉——

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一条幽黑的缝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原本应该紧闭的门框上。

他早上明明发过微信让他锁好门！李杰虽然大大咧咧，但在这种事上绝不会当耳旁风！

所有疲惫瞬间被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取代。比深夜的寒风更刺骨。

“李杰？”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弥漫出来，沉重得令人窒息。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熟悉的铁锈味……是血！

林飞猛地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淡的路灯光线斜斜地照入，切割出明暗交错、如同鬼蜮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李杰面朝下，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动不动。他平时总是活力四射的身体，此刻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瘫软在那里，仿佛一个被扯坏了丢弃的玩偶。

林飞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冻结。他像是被钉在了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李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颤抖着手去碰触好友的身体。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僵硬的触感。

“不……不可能……”林飞喃喃自语，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李杰的身体翻过来。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的手掌触碰到了一片粘稠、湿濡的液体。

他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什么——刺目的、暗红色的鲜血，已经半凝固，浸透了李杰背部的衣衫，也染红了他自己的手。

而在李杰的身体下方，那浅色的地毯早已被洇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污！

嗡——

林飞的脑袋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巨大的悔恨与愤怒瞬间吞噬了他：是我！是我害了他！

而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狼牙项链，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发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他的胸口皮肤上！

——那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极有可能，还未远离！甚至……就在附近！

这股灼痛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他被悲伤和恐惧淹没的神智。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飞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像濒死的野兽般，疯狂地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他的身体紧绷，不再是毫无防备的崩溃，而是进入了一种极度恐惧与愤怒交织下的、准备拼死一搏的应激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