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清晨

“……时间……不多了……”

“……我们……还……在……”

一阵模糊而破碎的耳语，像是从深水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颅腔内，将林飞从睡梦中搅醒。

闹钟准时响起。林飞在第三个闹钟响起后，才艰难地挣脱睡梦的泥沼。一股沉闷的胀痛盘踞在他的太阳穴，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动。

“怎么回事？昨天淋雨的后遗症？”他揉着额角，低声嘟囔。那痛楚不像普通的感冒，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挤压、生长。

来不及细想，生存的本能催着他起身、洗漱、穿衣出门。

刚出单元门，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就裹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来。旁边的单元楼下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在晃动，围了一大圈早起的邻居。

急着上班的林飞没心思看热闹，脚步匆匆地从人群外围走过。但那些压抑又兴奋的议论声，还是碎片般地钻进他耳朵：

“……平时看挺恩爱的一对……”

“……警察说是丈夫？”

“别信！老刘早上看到的，说那女的……没了半边身子！哪是人力气能干出来的？”

“嚯！那像啥？”

“倒像是……被啥东西给……啃了！”

起初，林飞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想快点离开这晦气的是非之地。但紧接着，那几个关键词——“恩爱”、“丈夫”、“没了半边身子”——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脑子，瞬间组合成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凉了下来。他僵硬地、几乎是机械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栋被封锁的单元楼。是那对夫妻的单元！是那个前天还笑着和他打招呼、牵着金毛“元宝”的丈夫。“啃了……”最后这两个字，不再是抽象的恐怖，而是瞬间有了具体而血腥的画面。前天傍晚那个热情的笑容，在他脑海中与“没了半边身子”的想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

他猛地想起昨晚雨夜中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那道黑影……难道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停留。仿佛那制造惨案的黑暗东西还在附近徘徊，甚至可能正从某个漆黑的窗户后面凝视着楼下的人群。他猛地低下头，拉高了衣领，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小区，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恐惧和作呕感彻底甩在身后。

上班路上，他抽空买了两个包子。接过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却感觉毫无胃口。先前那阵反胃感依然萦绕不去。他机械地咬了下去，那曾令他满足的肉香此刻却显得有些油腻。他勉强咽下，只是为了补充体力。

坐上地铁，林飞终于有空隙思考这持续的头痛和清晨的遭遇。

“不只是感冒……”他闭上眼，细细感受那盘踞不散的胀痛。

很奇怪，当他刻意去感受时，那痛楚仿佛不再是单纯的痛，而是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知。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从头痛，飘向了周围的空气。

不对劲。

为什么感觉眼前的空气……像是飘满了某种极细微的、灰黑色的尘埃？它们无处不在，缓缓飘动，密度不均，让整个车厢的光线都显得有些浑浊和黯淡。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那景象又模糊了，只是一种“存在”的感觉异常强烈。

“民乐站，到了……”

广播声将他从诡异的感知中拽回。林飞晃了晃依旧有些胀痛的脑袋，随着人流挤下车门，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暂时压下，快步奔向公司。

公司里，林飞试图静心工作，但头痛和早上的见闻挥之不去。正烦躁时，电话响了。

“老林老林！今天英雄连战有活动，上线就送皮肤，晚上老地方等你啊！”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几乎要冲破听筒，是损友李杰。他是林飞发小，也是当初劝林飞回三川省上班的人。

林飞甚至能透过电话，想象出李杰此刻的样子：剃着个利落的短寸，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脸上，肯定挂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那身板可比自己这久坐的亚健康身体结实多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硬朗劲儿。

“算了吧杰哥，最近工作忙，没心情。”林飞无奈。

“算什么算！堂堂大神带你还敢推三阻四？晚上给我老实上线！不然等我亲自上门‘请’你！”不等回答，李杰便挂了电话。

林飞无语地听着忙音。自从工作后，尤其是近一年，他对曾经热爱的游戏也越来越提不起兴趣了。

准点下班后，林飞还是赴约了。他清楚，若不去，李杰真干得出去他家抓人的事。

“兄弟网吧”——名字简单通俗。他们从十来岁就在这酣战，尽管前几年翻新过，如今设备和装修都已落伍。

“老林，搞快！外卖点好了，今天不拿个十连胜不许走！”李杰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混杂在网吧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林飞循声望去，只见李杰正占着一排机器最里面的位置，穿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露出两条锻炼得相当结实的手臂，正朝他用力挥着。那副不拘小节、活力满满的样子，和周围略显颓废的环境格格不入。

“好好好，知道了。”林飞无奈应道，穿过一排排电脑走过去。

从网吧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拒绝了李杰吃宵夜的提议，林飞踏上归途。

小区彻底沉入睡眠。一种粘稠的、近乎实质的黑暗包裹了一切，楼栋的轮廓模糊，沉默地蹲伏在视野尽头，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唯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在无边的墨色中凿出几个微弱、温暖的孔洞。

林飞没来由地想起早上的新闻和议论，心跳悄然加快，不自觉地提高了脚步。

快到单元楼时，在一片浓黑中——

突然！

就在今天人群围观的单元楼下，站着一个漆黑的影子！

林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一股寒意不是从外而来，而是从骨头缝里、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将他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四肢变得冰凉麻木。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在那一刻断了线。

只见那黑影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比所有恐怖片造物都更令人不适的脸。

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兽性的恶意。脓疮和烂痂点缀在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皮囊底下腐烂出来。

林飞依稀辨认出，这是那对夫妻中的丈夫。

“呀！小林，下班回家了呀？”

那张恐怖的面孔微笑道，语气平静得像任何一个下班路上碰面的寒暄。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呀？”

他说话时，表情几乎不动，只有嘴唇在轻微开合，像是腹语师手中的木偶，极其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