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2020年，秋，蓉城

清晨八点十分，闹钟把林飞从一片虚无里拽醒。他条件反射般地按掉闹钟，从床上坐起。这是一张还算俊朗的脸，眉眼清晰，鼻梁挺直，称得上清秀，是那种长辈见了会觉得“这孩子长得挺周正”的类型。但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缺乏活力的生活，让这份二十五岁年轻人本该有的神采黯淡了不少，皮肤带着点久居室内的苍白，黑眼圈像是焊在了眼下。他身高一米七九，本是极好的衣架子身材，此刻却微微含着胸，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穿衣，洗漱。一套动作像是运行了千百遍的陈旧程序，流畅得毫无生气。地铁冰冷的玻璃门硌着他的额头。窗外是飞速流淌的黑暗，偶尔有广告牌的流光闪过，却在他空洞的眼里映不出半点神采。

工位上的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像个无情的计时器，宣告着他一天生命的倒计时，开始了。

“收到，谢谢。”

“好的，马上处理。”

领导临时加塞任务，林飞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懒得抱怨，只是默默地把待办清单重新排序。他二十五了，毕业后换过两三份工作、最终在这家公司定下，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稳定地走向看不见的终点。

六点整，准时打卡下班。

走过那条重复了千百遍的路，他在路边篮球场外习惯性地停下。围栏里面，身影奔跑呼喊，汗水在灯光下闪着青春的光。他看了十几分钟，像在看一部与己无关的默片，然后转身，继续走向那个称之为“家”的出租屋。

他租住的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是蓉城无数个相似居民区中的一个。六七层高的楼栋排布得略显拥挤，外墙上昔日鲜亮的涂料早已在风雨和时光中褪色，透出一种灰扑扑的、疲惫的基调。小区不大，住了几百上千人，下班时分，正是人声渐起的时刻。自行车棚里传来零星的响动，几个窗口飘出炒菜的油烟香气，夹杂着谁家训斥孩子、电视机播放新闻的隐约声响，织成了一张庞大而琐碎的市井生活网。

进入租住的小区，天色又暗了几分。

“将！死棋！”“嘿！老王头你耍赖！我刚才没看见！”小区花园的路灯下，两个老大爷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三两个邻居乐呵呵地看着热闹。

这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林飞却像隔着一层玻璃观看，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在一片昏蒙中，他瞧见了那对熟悉的夫妇和他们的金毛犬。丈夫三十多岁，总是很热情；妻子年纪稍轻，话不多，总是笑着看丈夫和狗闹腾。这条叫“元宝”的金毛才两岁多，精力旺盛，每次见到林飞都会兴奋地摇尾巴，想扑过来玩。林飞下班路上碰见过他们好几次，偶尔还会顺手摸摸狗头。

“小林，刚下班啊？”丈夫像往常一样，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紧紧拽着想去追猫的“元宝”。“哎，刚下班。”林飞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停，只是朝那边略点了点头。他太累了，累到连停下寒暄几句的力气都欠奉。“快回去吧！”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自己摔进沙发，点外卖，刷短视频。动作一气呵成。

手机屏幕的光冲刷着他的脸，推送着这个世界的喧闹：

“离大谱！男子花1000元买假驾照...”

“注意！气象局监测，时隔三年零二十五天，预计明晚九时有阵雨...”

“蓉城科技大学首批新生入学...”

他手指机械地上划，信息流像永不停歇的河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流动。

“叮铃铃——”

老妈的电话总是这么准时。

“儿子吃饭没？不会又吃的外卖吧？跟你说过多少次...”

“哎呀，妈，累死了，真没心思做。”他急忙打断。

“你这孩子！老李家的小李，孩子都满月了！你再看看你...”

“好好好，年底一定给您带一个回来！领导来电话了，先挂了啊！”他熟练地抛出万能借口，挂了电话，长吁一口气。

“还有，明天下雨，记得带伞！”老妈最后那句叮嘱挤了进来。

林飞把手机一扔，嘀咕道：“现在这年头，两三年才下一回雨，谁还备那玩意儿。”

一夜无事。

第二天依旧是复制粘贴的生活。临近下班，噩耗来了。

“林飞，王总对方案不满意，辛苦加个班，明早就要。”

“好的经理，我今晚改好发您。”他脸上堆起假笑，转过头，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笔杆，灵魂仿佛已从头顶飘走。

忙完已是晚上九点。走出公司大楼，天是雾蒙蒙的一片漆黑。

“不是说要下雨么？骗鬼呢。”他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路过篮球场，里面空无一人——预报中的雨劝退了所有人。他也没停留，径直走向小区。

雨，终于在他快到家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冰冷！

那不是普通的凉，那雨水像带着冰碴，尖锐地刺透衬衫，瞬间浸透衣服。寒意不像停留在表面，而是毒蛇一样，直接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喘不上气。

眼见离家不远，他缩起脖子拔腿狂奔。冲进小区，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几盏老旧的路灯成了这片黑色海洋里唯一的孤岛，昏黄的光晕吝啬地只照亮灯下一小圈地面。白日里熟悉的嘈杂与烟火气，此刻都被这冷雨和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雨水敲打老旧窗棂和雨棚的单调声响，显得格外空洞。

光圈之外，万物都失去了形状，融成模糊扭曲的暗影。

突然！

不远处，一道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眼睛一眨，便没了踪影。

“什么东西？”林飞心里猛地一惊。但湿透的寒冷和近在咫尺的家门催促着他，他没敢细究，咬着牙朝单元门狂奔而去。

就在他离去之后，某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

像是某种东西，在津津有味地啃食着什么。

回家冲了个热水澡，可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意，却盘旋着，久久不散。

他把自己扔上床，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那场雨抽干了他的精力，几乎是头沾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漆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