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行军与遇伏
B连排成一条漫长的、蜿蜒的单列纵队,沉默地离开了营地那由沙袋、带刺铁丝网和简陋哨塔构筑的脆弱边界,一头扎进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色地狱。文明世界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潮湿、充满压迫感的生命脉动。
高大的树木是这片地狱的主宰,它们是沉默的巨人,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粗糙的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攀缘植物。
它们的树冠在高空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只有偶尔几缕倔强的、还没有完全落下的阳光能穿透这厚重的屏障,在布满腐烂落叶和湿滑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诡异、不断晃动的光斑。
光线幽暗,丛林内部也弥漫着一种黄昏般的朦胧,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孢子,在光柱中飞舞。
潮湿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滞不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棉絮。
汗水不是在流淌,而是在喷涌,如同无数条微小溪流从额角、脖颈、腋下和后背不断涌出,迅速浸透厚重的粗棉布制服,将其牢牢黏贴在皮肤上,带来难以忍受的瘙痒和黏腻感。
巨大的藤蔓如同沉睡的蟒蛇般从枝头垂落,纠缠着他们的脚步,潮湿的蕨类植物和宽大如盾的叶片不断刮擦着他们的防弹甲和脸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仅仅行进数英里,身后营地的一切痕迹——机器的轰鸣、人声的嘈杂、甚至刚刚踩出的小径——便彻底消失,仿佛被这活着的、具有强大消化能力的丛林彻底吸收、同化。
唯一能证明人类帝国在此存在过的,只有从那绿色穹顶之上掠过的战机引擎轰鸣声。
但那声音也被浓密的林冠层层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回响,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加深了与世隔绝的孤独与渺小。
瓦伊诺位于纵队的中部,与维罗少尉以及那名背负着沉重语音投射器的通讯兵同行。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坚定有力,像一名帝国政委应有的那样,但脚下的泥泞却毫不留情地拖拽着他的靴子。
地面松软而富有弹性,由无数年腐烂的植被构成,每一步踩下都会微微下陷,发出噗嗤的声响,抬起时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脚踝,需要额外用力。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行军,而是在一锅温热、粘稠的汤里跋涉。
瓦伊诺暗自同情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名通讯兵。
每个星界军士兵的标准负重都已足够压垮一个普通人:背包里塞满了数日的口粮、水壶、备用衣物、个人帐篷卷;武装带上挂满了能量弹匣、手雷、求生工具;手中紧握着激光步枪或卡宾枪。
而这名通讯兵,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脸颊瘦削的士兵,还得额外扛着那台笨重却至关重要的语音投射器。
那东西像一个金属盒子,外面布满了旋钮和接口,用厚重的背带固定在背上,随着每一步晃动,撞击着他的臀部。他的腰被压得更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喘息声粗重得如同风箱。
“还能坚持吗,士兵?”瓦伊诺压低声音问道,试图表达一丝关切。
通讯兵转过头,汗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问题,长官。习惯了。”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瓦伊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不能表现得过于同情,那会削弱纪律的威严。
瓦伊诺将注意力转回自身,竭力掩饰着这种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汗水沿着他的脊柱沟流下,痒得钻心,但他不能像普通士兵那样随意抓挠。政委制服似乎成了某种刑具,将他包裹在湿热的蒸笼里。
他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瓦伊诺,你是一位政委,或者说,你即将是。你是帝皇的意志体现,是士兵们勇气与纪律的灯塔。绝不能在他们面前显露丝毫疲态或脆弱,尤其是在这初来乍到的时刻。
他用眼角余光观察身旁的维罗少尉。维罗同样汗流浃背,他那副总是擦得锃亮的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汽,使得他看向前方的目光有些模糊。但他年轻的面容却坚如磐石,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的步伐稳定而富有节奏,仿佛这令人窒息的环境、这沉重的装备、这无尽的绿色迷宫,于他而言都只是日常工作的背景,毫无影响。瓦伊诺不禁暗自佩服,同时也感到一丝压力。这位话不多的长官,在实战环境中似乎远比他要从容。
不仅仅是维罗,整支队伍的士兵大多如此。虽然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神因闷热和警惕而显得有些空洞,但他们的动作却保持着一种机械而持续的节奏,将痛苦与不适默默吞咽下去。这是一种在无数个类似地狱的世界中磨练出的麻木与韧性。
士兵们低声交谈着,用粗俗的笑话和无聊的闲扯对抗着行军的枯燥与身体的疲惫,这些话语碎片飘进瓦伊诺的耳朵:
“……我敢打赌,这鬼地方的虫子比巢都下层的帮派分子还狠……”
“……想念塔兰的沙漠了,至少那儿是干的,能看清敌人从哪儿来……”
“……闭上嘴省点力气吧,这才刚开始……”
队伍连续行军超过四小时,未有一次像样的歇息。而女妖星的自转是该死的40个小时,这就意味着,距离真正晚上,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
瓦伊诺感觉自己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然后逐渐被一种尖锐的灼痛所取代,仿佛每走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小腿肌肉酸痛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异常费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队伍的节奏,不让自己掉队。政委的骄傲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拖着步子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一丝调侃:
“我说,长官,”
瓦伊诺回头,见是那个叫罗杰斯的士兵正咧着嘴笑,汗水将他那撮金色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使他看起来有种玩世不恭的活力,
“您既然是学员,那就是菜鸟政委咯?”
瓦伊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尽管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
“我现在还不是政委。”他纠正道,试图保持严肃。
“但将来会是吧?所以就是菜鸟。您是菜鸟政委。”罗杰斯似乎对这个称呼乐此不疲,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附近的士兵,包括一直表情严肃的维罗少尉,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这笑声并非充满恶意,更像是一种在极端苦闷中寻找乐趣的宣泄。
众人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兴奋,低声重复着这个现在已似乎广为人知的新绰号——“菜鸟政委”。
瓦伊诺挑了挑眉,心中五味杂陈。他感到一丝无奈,毕竟被冠以这样一个绰号并非他所愿;但奇怪的是,他也感受到一丝奇异的被接纳感。士兵们愿意跟他开玩笑,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他们并未将他完全视为一个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权威符号。
“你憋很久了吧?”瓦伊诺问道,试图融入这种氛围。
“没错,出发时就想好了。”罗杰斯得意地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创作。
瓦伊诺瞥向维罗,少尉笑着耸了耸肩,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同情:“忍着吧,这绰号甩不掉了。除非你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单枪匹马干掉一台混沌无畏机甲。”
“总比他们对他的称呼强,”罗杰斯冲着维罗努努嘴,笑容更加猖狂。
瓦伊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们怎么叫你?”
“他们叫他豪尔赫(Jorge),”罗杰斯抢答,语速快得像连发激光枪。
“豪尔赫?”瓦伊诺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缩写:J.O.R.G.E.—— Justifying Officer Requiring Guidance Everyday(需要被指导的长官)。”罗杰斯飞快地解释完,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甚至连那个背着通讯器的士兵都肩膀耸动,差点笑出声。
“罗杰斯!闭上你的臭嘴!”一个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散了笑声。说话的是费尔伯恩军士长,一个窄脸直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兵。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纪律二字。“保持行进安静!你想把整个丛林的东西都招来吗?”
“是,军士长!”罗杰斯立刻收声,挺直了身体,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依旧顽固地残留着。
待军士长走到队伍前方去,维罗才平板地向瓦伊诺解释,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是全连最年轻的军官,而且我刚来时……确实很多东西都不懂,犯过一些低级错误。”他的声音很低,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这段往事。
“他现在懂了,”詹金斯,一个站在罗杰斯身后的壮实士兵,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维护。
“但现在懂了,”维罗更加严厉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也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经验都是用时间和教训换来的。”
瓦伊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刚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些共勉的话,但就在这一刹那——
整个行进中的队伍毫无预兆地停驻下来!
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上前面的同伴,引发一阵低低的咒骂和装备碰撞的声响。
惯性让瓦伊诺也差点撞到维罗身上,他勉强稳住身形,心脏猛地一跳。之前的疲惫和调侃瞬间被一种本能的警惕所取代。
“怎么回事?”维罗少尉低声说,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无踪。他立刻弹了下手指,那名背负着沉重语音投射器的通讯兵立刻猫着腰,克服疲惫凑了过来。
“为什么停下?”维罗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地投向队伍前方,但茂密的植被挡住了视线。
通讯兵熟练地调整着语音器上的旋钮,对着送话口低声询问了几句。静电干扰的嘶嘶声短暂响起,片刻后,他回报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探路的分队停了,长官。带队的万克军士说……感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维罗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激光手枪枪套上。
“不清楚,长官。他就是让全线停止,报告说前面有情况,需要军官上前判断。”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士兵们停止了低语,自动蹲伏或寻找掩护,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幽暗的丛林仿佛瞬间充满了无形的威胁。那些之前还在开玩笑的脸庞,此刻都绷得紧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叶、阴影和扭曲的藤蔓。
“我去看看。”瓦伊诺主动请缨。这是他作为政委学员的职责,他需要了解情况,展现主动性。尽管内心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泛起不安,但他强迫自己迈出脚步。
“不安全,你应该留在队伍中部……”维罗试图阻止,但瓦伊诺已经侧着身子,沿着突然停滞的、充满紧张气息的队列向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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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伊诺小心地在蹲伏或站立的士兵中间穿行,泥土在他的靴子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再次不忘了履行他自认为的职责,压低声音指出一些他看到的问题,试图贡献自己学到的战场纪律:“保持警惕,士兵。”
他的行为再次惹来了一些不满的低语和瞥视,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选择忽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那个未知的“不对劲”上。
抵达队首时,他见到塞耶中尉和半跪在地的万克军士——后者正用激光枪瞄准着土路前方的一个弯道,神情异常专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队伍前三分之一的人也都跟着蹲伏或跪地,紧绷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寂静。连丛林本身的虫鸣鸟叫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菜鸟。”塞耶中尉保持着蹲姿,转过头低声道,他脸上涂着的伪装油彩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痕迹。
“塞耶中尉,”瓦伊诺回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了下来,感受着潮湿的泥土浸透膝盖处的布料,“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更低。
“看见前面那个弯道了吗,长官?”万克军士头也不回,用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向他瞄准的方向。那是一片明显被践踏过的灌木丛,周围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浓密的蕨类植物和高草,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视觉屏障。
瓦伊诺眯起眼睛,仔细望去。他除了被踩倒、折断的植物,以及泥地上一些模糊的痕迹外,什么也没发现。“看到了。然后呢?”他询问,心里有些疑惑。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刚经过那里。痕迹很新,泥土还没完全回弹。可能还在附近埋伏着。”万克的声音极其低沉,几乎像是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片寂静不正常。
瓦伊诺看向塞耶中尉,试图从这位经验丰富的军官脸上找到答案。“可能只是本地动物。大型野兽之类的。没时间耽搁了,中尉。我们需要按计划抵达预定坐标……”他试图表达自己的看法,认为或许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他的话音未落——
一道炽热的红色激光束骤然撕裂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
刺目的红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前方高草深处某个无法确定的位置射来,精准地击中他们前方几米处的泥地!“噗嗤!”一声,焦黑的泥石和滚烫的蒸汽溅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和泥土烧焦的味道。
“伏击!”有士兵尖声叫道,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刺破了短暂的死寂。
瞬间,压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混乱如同炸弹般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