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继续的考核
马克瑞恩将军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对瓦伊诺准确复述第297条条例表示认可。
但那细微的松动瞬间便从他脸上严峻的线条中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舱室内冰冷的空气似乎因为短暂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凝重,循环系统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衬托着这场高强度脑力考验的肃穆。
“你觉得我引用过多少次这条法令?”将军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询问甲板擦洗的进度。
瓦伊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根据他所读到的所有关于“铁血执法者”马克瑞恩的传闻,那个数字绝不会小。二十次?三十次?他甚至想给出一个更高的估算,以附和将军那令人敬畏的声誉。但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了。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典型的马克瑞恩式反问,旨在测试他的思考而不仅仅是记忆。
他迅速闭上了嘴,下颌绷紧,保持沉默,用坚定的目光迎接将军的审视,等待着导师的下文。
马克瑞恩似乎对瓦伊诺的克制流露出极其细微的满意——或许只是他眼角的皱纹稍微加深了一点。
他转过身,再次背对瓦伊诺,望向舷窗外那颗缓慢旋转的灰褐色星球——女妖星。他那宽阔的脊背即便在厚重的皮革长大衣下,仍能显露出贲张的肌肉轮廓,仿佛岁月和无数的伤痕从未真正侵蚀过这具为战争而生的躯体。
“我只用过两次。”将军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在皮革上打磨,带着岁月的磨损和铁血的质感。
这个答案出乎瓦伊诺的意料,低得超乎想象。
“第一次,”马克瑞恩开始叙述,声音平稳,仿佛在追溯一件久远而清晰的往事,“是我刚受任政委不久,军阶和你现在差不多,只是肩章是完整的猩红色。地点是某颗被孢子笼罩的世界,名字已经从帝国记录里抹掉了,因为它除了真菌和残渣,什么也没剩下。”
瓦伊诺屏住呼吸,他知道将军即将分享的并非仅仅是历史,而是鲜血换来的教训。
“我们团负责坚守一处高地炮兵阵地,为撤退中的主力提供掩护。绿皮……无边无际。你读过报告,学员,但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那不是军队,那是潮水,是海啸,是由爪牙和钢铁组成的力量。我们的防线不断被冲击,减员严重。”
将军停顿了一下,舱室内只剩下循环系统的低鸣,但瓦伊诺仿佛能听到遥远战场上激光枪的嘶鸣和士兵的惨叫。
“C连的连长,一个叫沃克的人,曾经是个不错的军官。但在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战斗和目睹部下被活生生拖入孢子丛林后,他的精神崩溃了。他下令放弃阵地,要求全连后撤——那会将整个团的侧翼彻底暴露给绿皮的主攻方向,导致连锁崩溃,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马克瑞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我找到了他。他缩在掩体后面,抱着头,语无伦次。我援引了第297条,当场解除了他的指挥权。”他再次停顿,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
“之后,我用爆弹枪处决了他。为了阵地的稳定,也为了警示其他人。我们不能让恐惧蔓延,尤其是军官的恐惧。有时候,维系纪律和胜利的唯一方式,就是做出最艰难、最冰冷的决定。那一天,我明白了政委职责的真正重量。”
瓦伊诺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下。书本上的条例变成了现实中的血腥抉择,英雄传奇的背后是如此残酷的逻辑。他默默地将这个故事刻入脑海。
马克瑞恩似乎从窗外的回忆中抽身,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瓦伊诺身上,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能让空气凝结。
“第二次,”他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是两周前你登舰时发生的事情。”
瓦伊诺心中一凛。他登舰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大事。
“负责解放齐戈斯特主星的戈尔登将军,”马克瑞恩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无能至极。他的傲慢和愚蠢让他连续三次将部队送入敌人精心布置的火力陷阱。他不是在指挥,他是在用忠诚士兵的生命去填塞他自己战术上的漏洞。最可耻的是,他将失败归咎于装备老化和士气低落,而不是他自己的错误决策。”
将军向前迈了一步,缀满勋章的胸襟在头顶冷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审视着瓦伊诺,确保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他的指挥行为,是对帝皇资源的可耻浪费,是对每一个为他战死士兵的背叛。我引用了第297条,在战区最高指挥会议上解除了他的职务,并将他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他将会在苦役中度过余生,忏悔他的罪过。”
“你要记住的教训是,学员:无能之弊,并非只存在于前线士兵之中。它像一种腐烂的霉菌,存在于军务部的各个级别,每一个环节。这种祸害,与任何外域异形或是亚空间恶魔同样危险,甚至更甚。”
马克瑞恩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瓦伊诺:“因为它披着我们的制服,占据着我们的指挥节点,它从内部腐蚀我们。据我多年的经验,往往职位越高者,其无能所带来的毁灭性就越大。识别它,根除它,这也是政委的职责。”
这沉重的教诲如同锤击,砸在瓦伊诺的心上。他原本以为政委的主要敌人是前方的异形和异端,现在他明白了,内部的腐朽同样致命。
“现在,回到考核。”马克瑞恩的声音瞬间切换回冰冷的考核模式,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分享从未发生。“标准星界军步兵班,在遭遇疑似基因窃取者教派伏击的都市环境中,首要反应程序是什么?引用《反异形遭遇战守则》第四章。”
瓦伊诺的大脑立刻从震撼中切换至高速检索状态。他几乎能看到那本厚厚守则的虚拟书页在脑海中翻动。
“长官!”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和果断,“守则第四章第七节规定:遭遇疑似基因窃取者教派伏击,首要原则是立即建立环形防御,优先占据坚固掩体。所有人员需立即进行视觉与口头身份确认,背诵当日信仰箴言,排查任何行为异常或记忆模糊者。”
“同时,需第一时间向连级及以上指挥部、以及随军国教代表发出最高优先级警告,请求净化小队支援。”
“严禁擅自追击或脱离阵型,因基因窃取者擅长分割包围。火力配置应以持续性压制火力为主,优先使用火焰喷射器及爆弹武器对付可能出现的纯血基因窃取者。”
“如果指挥部通讯被切断?”
“则由现场最高军阶政委或军官接管指挥,继续执行固守待援程序。若确认已被完全包围且无援军,需在执行必要净化程序后,尝试向最近预定集合点突围。突围失败……则需战斗至最后一人,确保不留下任何可能被污染的基因素材。”
“嗯。”马克瑞恩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鼻音。“那么,假设你是一个步兵团的后勤主管,你收到军务部发来的物资清单,显示配给的口粮数量远超你团实际人数百分之二十。你的应对步骤?”
这是一个跳跃,从战术到后勤。瓦伊诺迅速调整思维频道。
“长官,首先我会核对清单编号和来源,确认其真实性,排除传输或文书错误。确认无误后,我将立即将此异常情况标记并上报至我的直接上级及团政委,同时暂缓接收超额部分。”
“根据《后勤管理及反贪污条例》,异常的物资配给,尤其是生活物资,可能是后勤体系中出现腐败、欺诈或更严重问题的征兆,也可能是为不存在‘幽灵士兵’冒领军饷打掩护。我必须假设这可能是系统性问题的一部分,并启动调查程序,而不是简单地接收‘好处’。”
“谨慎的回答。”马克瑞恩评论道,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如果你的上级命令你忽略异常,照单全收呢?”
瓦伊诺感到背脊又是一凉。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长官,我会重申我的担忧并引用相关条例。如果命令依然强制且不合理,我有责任越级上报至更高级别的政委或军事审判庭代表。容忍腐败即是参与犯罪,最终会削弱帝国的战争能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疾风骤雨,覆盖了瓦伊诺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军事知识领域。
从激光枪的冷却液更换周期到连级包抄战术的协同要点,从识别混沌腐蚀的细微迹象到解读星语者传来的加密战报中的潜在信息,从计算轨道轰炸的覆盖范围到评估不同铸造世界生产的军械可靠性差异……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流逝。
瓦伊诺的太阳穴微微鼓胀,后背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冷地紧贴着皮肤。他的喉咙越来越干,声音也开始变得更加沙哑,但他精神的高度集中从未松懈。
每一次回答,他都调动起在卡迪安学院熬过的每一个夜晚、在训练场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所换来的知识。
马克瑞恩的提问方式也极具压迫性。
他有时会长时间沉默,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瓦伊诺,施加无形的心理压力;有时会突然打断他的回答,追问一个细节;有时则会在他回答完毕后,简短地分享一个自己经历过的相关战例,或是某个因为忽略了这个细节而付出惨重代价的愚蠢指挥官的故事。
这些穿插的回忆碎片,比任何教科书都更生动、更深刻地将军事原则烙进瓦伊诺的脑海。
这场“军事知识口头审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对瓦伊诺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整场战役般漫长而消耗巨大。当他回答完关于如何在低科技世界组织当地防御力量的问题后,舱室内陷入了一段较长的沉默。
马克瑞恩终于不再踱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手指划过一块数据板的屏幕,似乎在查阅着什么。瓦伊诺保持立正姿势,不敢有丝毫放松,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老者终于抬起头,深邃的棕色眼眸再次聚焦在瓦伊诺身上。那些严峻的线条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丝。
“你的理论知识足够扎实,瓦伊诺学员。卡迪安没有浪费它的资源。”将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少了一丝最初的肃杀。“你记住了条文,也理解了部分条文背后的逻辑。”
瓦伊诺几乎要松一口气,但将军接下来的话让他把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但记住,理论,在真正的能量光束风暴中毫无意义;书本,无法替你挡住混沌爪牙的撕咬。你即将面对的不是模拟器,不是试卷,而是真实的、混乱的、充满鲜血和背叛的战场。”
说到这,老者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那弧度在他狰狞的伤疤映衬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口头审查结束。结果是:通过。”马克瑞恩宣布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瓦伊诺耳边炸开。
“是时候让你接受真正的考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