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地底迷宫与巨人
坍塌的过程短暂而暴力。
瓦伊诺在失控的旋转和撞击中，只感觉骨头像散了架，内脏仿佛移了位，最后在一片彻底的寂静和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是永恒。他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焦急的呼唤声中，艰难的恢复了感知：
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
这是一种粘稠的、具有重量的黑暗，仿佛某种活物，缠绕着、压迫着每一个坠入其中的人的感官。
最初是彻底的、令人恐慌的寂静，只有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狂跳的声音，以及肺部艰难呼吸时产生的粗重嘶鸣。
随即，细微的声音开始凸显：头顶遥远窟窿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雨声和交战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水滴从岩缝渗出，断断续续滴落在积水洼中的“嘀嗒”声；
还有……就是这片巨大地下空间本身所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器在深处运转，又像是这座被蛀空的山体在痛苦呻吟。
然后，是模糊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菜鸟政委？瓦伊诺？还活着吗？说话！”是詹金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慌。
詹金斯那张在昏暗提灯光晕下焦急万分的脸，是他重新连接现实世界的第一个锚点。
“我们……在哪？”瓦伊诺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和左臂的剧痛。
维罗军士长的回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将他彻底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我们在937高地的地下内部。”
瓦伊诺挣扎着坐起身，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哼，借着詹金斯手中那盏光线摇曳的提灯，以及头顶几十米高处那个井口般的窟窿透下的微弱天光，开始打量这片他们坠入的领域。
这是一条巨大的隧道，或者说，是庞大地下网络的一部分。
洞壁粗糙不堪，布满了清晰的工具开凿痕迹——镐、铲，甚至可能还有更强大的机械留下的刻痕。
隧道并非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而是歪歪扭扭，向下倾斜，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甜腻中带着腐败，像是无数腐烂的花朵混合着变质血液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吸入肺里让人阵阵头晕，喉咙发痒。
一些简陋的支撑结构歪斜地立在隧道两侧，由扭曲的金属杆和未经处理的粗大原木胡乱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垮塌，将闯入者永久埋葬。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废弃的工具（一些形状怪异，明显不属于帝国制式）、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食物的残渣和破碎的紫色布片。
“他们把山都挖空了……”那名幸存的士兵，名叫托勒密，声音颤抖地重复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像一群老鼠……不，比老鼠更可怕……”
维罗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潮湿的洞壁，凑到碎裂的镜片前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紧锁。
“不是近期挖的。有些痕迹很旧了。这些支撑结构……虽然粗糙，但能撑住这么大的隧道，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他站起身，警惕地端起激光枪，扫视着隧道前后两个方向的深邃黑暗，“我们之前的猜测错了。邪教徒占据这里，恐怕不是偶然。他们早就把这里建成了一个巢穴。”
他们抬头望向那个透光的窟窿，雨水偶尔会顺着窟窿边缘滴落下来。但它太高了，洞壁湿滑且近乎垂直，没有任何攀爬的借力点。试图爬回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们被困在这鬼地方了。”詹金斯沮丧地叹了口气，提灯的光柱随着他手的微微颤抖而晃动。
瓦伊诺忍着痛，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激光枪还在，但枪托有裂痕，不知道是否影响使用。几个能量弹匣侥幸没有丢失。他试图站直身体，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骨裂了。维罗和詹金斯也各自带伤，托勒密看起来状态稍好，但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这是一支疲惫、带伤、士气低落的迷你小队。
“不能待在这里。”瓦伊诺深吸了一口令人不适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这个塌陷口太明显，无论是上面的敌人，还是下面的……东西，都可能发现我们。我们必须移动。”
“往哪走？”维罗烦躁地低语，他的声音因鼻梁可能受到的冲击而带着浓重的鼻音，“往上不可能，难道往下？往这老鼠洞的更深处钻？简直是自投罗网！我们应该找个隐蔽的岔路口固守，等待救援……”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救援”这个词本身也缺乏信心。
“不，”瓦伊诺喘息着反驳，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念头驱使着他，“维罗，想想看。他们耗费如此惊人的人力物力，将整座山体蛀空，绝不仅仅是为了躲藏或转移。这下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指挥部，可能是仓库，也可能是……更糟的。”他想起了邪教徒那些亵渎的仪式和超自然的力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也许是某种大型转移基地？或者藏着什么重型武器？”詹金斯红着眼睛猜测道，他仍然沉浸在罗杰斯可能遭遇不测的悲痛和愤怒中。
“恐怕不止……”瓦伊诺话音未落，一种微弱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吟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隧道深处飘来。那声音扭曲、怪异，调子起伏不定，充满了不祥的意味。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似乎也变得浓郁了一些。
这诡异的吟唱声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固守待援的想法显得更加不切实际。他们就像掉进蜘蛛网的飞虫，静止不动只会等待被吞噬。
“好吧，菜鸟政委，听你的。”维罗紧了紧手中的激光枪，“但我们必须万分小心。这地方让我浑身不舒服。”
决定下来后，小队开始艰难地沿着隧道向下倾斜的方向移动。
瓦伊诺用没受伤的右手持枪，左臂勉强夹着枪托。维罗打头阵，詹金斯提着提灯在中间，瓦伊诺紧随其后，托勒密断后。提灯的光线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隧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出现岔路口，如同迷宫一般。
有些岔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则同样宽敞。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痕迹：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涂抹的、扭曲的符号，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看久了会让人产生晕眩感。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挂在洞壁上的、用骨头和羽毛制成的简陋饰物，以及一些凹陷处放置的、表面光滑的暗色石头，石头上似乎也雕刻着亵渎的纹路。
“帝皇啊……这些异端到底在这里搞什么鬼……”托勒密低声祈祷着，声音充满恐惧。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滞重稀薄，呼吸变得困难。但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却越来越浓，几乎凝结成实质，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挥之不去。
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有些不同，泥土中混合着更多碎屑，偶尔会踩到一些细小、易碎的物体，像是……骨头？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宽阔的、如同小型洞窟般的岔口时，维罗突然猛地举起拳头，示意停下。所有人都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维罗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警告。
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后面。是从侧面一条他们刚刚经过的、不起眼的狭窄岔道里传来的！沉重、缓慢，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产生轻微的震动。
詹金斯手中的提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光柱转向那条黑暗的岔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激光枪口齐齐对准了那个方向。
黑暗仿佛凝固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巍然矗立在光柱的边缘！
借着一闪而过的光线，他们看到了足以让任何人血液冻结的景象。
那个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岔道的横截面，身高绝对超过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某种紫色的、带有华丽而扭曲的金属纹路的甲片，这些甲片并非完全覆盖，而是如同装饰品般镶嵌在虬结夸张的肌肉之上。他的脸上覆盖着同色的金属面具，那面具塑造出一张表情极度痛苦却又带着迷醉狂喜神情的脸孔，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的躯干、手臂上布满了艺术性、仪式性的割痕，有些是旧伤疤，有些似乎还在渗着暗色的液体。
虬结的肌肉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铸就，贲张的血管在皮肤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蠕动。但是，这和瓦伊诺在记载中读到的、关于帝皇的天使——阿斯塔特修会成员的描述对不上号。
瓦伊诺瞬间否定了这是堕落阿斯塔特的可能性——虽然体型接近，但那种扭曲的、充满仪式感的装饰，以及面具下透出的非人气息，与记载中追求完美但走向极端堕落的帝皇之子军团截然不同。
这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催生、用黑暗巫术和亚空间能量扭曲、异化而成的怪物！是某种亵渎仪式的产物！
詹金斯手中的提灯光线无疑暴露了他们。
那紫面具巨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战吼或警告，面具下黑洞般的双眼似乎锁定了光源。
下一刻，他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鬼魅般的速度猛冲过来！几百码的距离瞬息即至！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开火！”维罗第一个反应过来，咆哮着扣动扳机！
炽热的红色激光束同时从四支枪口射出，打在巨人冲锋的身影上！但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激光束虽然击穿那些暗紫色甲片和暴露的坚韧皮肤，但巨人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缓分毫！
“没用！激光对他没用！”托勒密惊恐地大叫。
眨眼之间，巨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他没有使用任何可见的武器，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攻城锤！
肩撞！目标直指站在最前方的维罗！
“砰！”一声闷响，维罗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奇美拉装甲车正面撞上，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瘫软地滑落下来，一时无法动弹。
反手一击！巨人粗壮的手臂带着风声扫向旁边的瓦伊诺！瓦伊诺只来得及将激光枪横在身前格挡，巨大的力量传来，激光枪瞬间脱手飞出，不知掉落到哪个黑暗角落。他本人则感觉腹部遭到重击，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痛苦地干呕，几乎窒息。
“帝皇啊！”詹金斯惊骇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射击。但巨人一步跨前，巨大的手掌如同铁钳般一把掐住了他的头颅，将他如同提起一只小鸡般轻松举离了地面！詹金斯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
“放开他！”托勒密鼓起勇气，一边射击一边冲上前。巨人看都没看他，随手将詹金斯狠狠地向着他掼了过去！
“咔嚓！”两人撞在一起，又同时撞上洞壁，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隧道中回荡。詹金斯和托勒密瘫倒在地，一时不知死活。
转瞬之间，四人小队几乎全军覆没！
瓦伊诺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和眩晕感，挣扎着试图爬向掉落的激光枪。他看到那巨人缓缓转向他，面具上那痛苦迷醉的表情在摇晃的提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激光灼痕遍身的巨人非但没有痛苦，反而从面具下发出一阵亢奋而扭曲的高呼，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夹杂着漏风般的嘶嘶声：
“不够痛！太轻微了！渺小的刺痛……让我教你们……真正的痛苦！体验……欢愉的极致！”
他迈开脚步，向着无法动弹的瓦伊诺走来，巨大的阴影将瓦伊诺彻底笼罩。
死亡，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