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黎明与援军
在地面上，时间是以呼吸、心跳和身边同伴的倒下为刻度流逝的。
对于斯特林·奈特上尉而言，自从下达向南突围的命令后，他的世界就收缩到了刺刀的长度、战斧挥动的弧线，以及视野中不断涌来的、扭曲疯狂的敌人面孔。
放弃937高地顶部的最后防线，意味着他们将背后完全暴露给了占据制高点的敌人。
激光束从上方更加密集地泼洒下来，虽然因为雨雾和混乱准头大失，但流弹的尖啸和偶尔命中时爆开的血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所处的绝境。
突围，成了一场在枪林弹雨下的死亡冲刺。
奈特带领着残存的指挥部人员和二排的士兵，如同一个楔子，试图凿穿邪教徒的包围圈。
最初还有零星的激光枪射击进行掩护，但很快，能量匣耗尽的“咔哒”声就比枪声更令人心惊。
士兵们沉默地拔出刺刀，卡入卡榫，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刺刀的，则握紧了工兵铲、捡起沾满泥浆的石头，或者干脆赤手空拳，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战斗迅速退化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混战。
泥泞的山坡成了修罗场，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但更多的鲜血立刻从新的伤口中涌出，将泥地染成更深的褐色。
奈特本人早已丢掉了能量耗尽的激光手枪。
他挥舞着一把从一名倒下的邪教徒头目手中捡来的破烂斧头。这武器沉重而凶猛，每一次劈砍都能撕裂血肉和简陋的甲胄。
他冲在最前面，战斧横斩，劈开了一个尖叫着扑来的邪教徒的咽喉，温热的、带着异味的血液喷了他一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地用胳膊抹了一把，继续向前。
“为了活命！向前！别停下！”他的吼声已经嘶哑，但在混乱的战场上，这声音依然是指引方向的旗帜。
在他身侧，大块头的万克如同人形坦克。
他丢掉了打光能量的激光枪，双手挥舞着一把大型工兵铲，每一次拍击都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一个戴着紫色面具的巨汉嚎叫着冲向他，动力刀直劈而下。万克怒吼着，用工兵铲险险架住，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后退，脚下的泥浆飞溅。
“长官！左边！”查普的声音响起，他用手枪——可能是最后一发能量——点倒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奈特的邪教徒。
奈特来不及道谢，反手一斧砸碎了另一个敌人的锁骨。
他瞥见快嘴像只灵活的鼬鼠，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用匕首精准地割开敌人的脚筋或喉咙，但他自己的胳膊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鲜血淋漓。
突围的队伍在艰难地蠕动，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猎食者的撕咬下挣扎。
不断有人倒下。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数把锈蚀的刀剑刺穿，他临死前的惨叫戛然而止。
一名老兵在拉响最后一枚手雷与几个敌人同归于尽前，发出了最后的战吼。奈特能感觉到，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下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似乎看到一丝突破包围圈希望的时候，侧翼突然响起了更加狂野的嚎叫。一股新的、规模更大的敌人，包括多名紫面具巨汉，从一片被浓雾笼罩的丛林边缘冲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撞进了突围队伍的腰部！
“稳住！收缩阵型！”奈特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混乱中，命令难以传达。
队伍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奈特和一部分士兵被隔离在了前方，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为了黑暗王子！”一个格外高大的紫面具巨汉，挥舞着一柄装饰着骷髅和扭曲符号的巨大战斧，径直冲向奈特，显然将他认作了首要目标。
奈特举斧迎战，两把重型武器狠狠撞在一起，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和嘶鸣。奈特感到手臂一阵发麻，对方的力量远超常人。他咬紧牙关，凭借精湛的格斗技巧与之周旋，但身边的压力越来越大，其他邪教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断扑上来。
“上尉！”万克看到奈特遇险，不顾一切地想冲过来支援，但他自己被两个敌人缠住。
就在奈特格开巨汉一记重劈，脚步不稳的瞬间，另一名邪教徒的链锯矛从侧面刺向他的肋部！奈特已经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巨大的身影猛扑过来，用身体撞开了那个持矛的邪教徒！
是万克！他用蛮力解决了纠缠他的敌人，在最后关头为奈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代价是，那个持巨斧的紫面具首领，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战斧带着毁灭性的风声，狠狠劈下！
目标正是万克毫无防护的脖颈！
“不——！”奈特和快嘴几乎同时吼出。
战斧落下，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万克粗壮的脖颈处狂涌而出。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动作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奈特，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股的血沫。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沉重地倒在泥泞之中，溅起大片血水泥浆。
“混蛋！”快嘴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他手中的激光枪射出了最后一发能量，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巨斧首领的眼窝，让对方惨叫着后退。快嘴丢下空枪，如同疯虎般扑上去，用匕首对着倒地的万克尸体旁的敌人疯狂捅刺，直到自己也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奈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万克，这个沉默而可靠的巨汉，就这样为了救他而……他没有时间悲伤，愤怒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咆哮着挥动战斧，更加疯狂地砍杀周围的敌人，每一斧都带着为战友复仇的怒火。
查普跪在万克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旁，艰难地格挡开一个敌人的攻击，他快速地在胸前划了个天鹰徽，声音哽咽而急促地低语：“兄弟……你的战斗已经结束……你已投入帝皇的永恒怀抱……安息吧……”
他抓起万克掉落的工兵铲，红着眼睛加入了战团。
战斗变成了纯粹的生存本能。
奈特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斧头，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麻木感开始取代疼痛。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士兵，算上他自己，恐怕已经不足三十人。他们被团团围困在一个小小的洼地里，敌人的包围圈如同铁桶般合拢。激光束早已停歇，只剩下兵刃碰撞的铿锵、垂死的呻吟和邪教徒疯狂的嚎叫。
弹药耗尽，体力透支，伤亡惨重。奈特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战斧斧刃已经崩裂，能量场也闪烁不定，即将熄灭。他看着周围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B连，将在这里迎来最后的结局。
他举起几乎抬不起来的战斧，准备发出最后一次冲锋的命令，哪怕只是为了死得像个帝国军官。
就在这绝望透顶的时刻——
高地上空，那浓得化不开、带着诡异粉紫色反光的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拨开！一道炽热的、纯净的光束——很可能是轨道打击或者重型激光炮的预热光芒——短暂地刺破了阴沉的云层！
紧接着，无数道炽热的激光束，如同天神降下的愤怒之雨，精准而密集地倾泻在邪教徒暴露的营地、聚集地和正在围攻奈特他们的外围部队之中！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大片敌人撕裂、蒸发！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是如此猛烈和精准，以至于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连邪教徒的嚎叫都停顿了。
然后，是更加凶猛、更加沉重的轰鸣！那是重爆弹枪和迫击炮弹独有的声音！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接着在敌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将血肉和泥土一同抛向空中！
火力覆盖的范围极广，几乎囊括了整个937高地的山腰和山脚区域，却巧妙地避开了奈特他们所在的洼地边缘！
“援军！是援军！帝皇在上！是卡塔昌！他们来了！”一名耳朵被削掉一半、浑身是血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混合着狂喜与哭喊的嚎叫，这声音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还活着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望向火力袭来的方向。
只见下方原本寂静的丛林中，如同变魔术般涌出了无数穿着斑驳丛林迷彩、脸上涂着厚重油彩的凶悍士兵！
他们行动迅捷如猎豹，手中的激光枪射击精准而致命，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几乎人手一把的巨大砍刀，在近距离肉搏中挥舞得如同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是卡塔昌！帝国中最擅长丛林战和恶劣环境作战的死亡专家！
与此同时，更后方，沃洛宁团的标准制式军服也出现了，他们操作着重武器，提供着持续而毁灭性的火力支援。
而更远处，标志着第20歼灭者兵团主力的旗帜，在硝烟中隐约可见！主力部队终于赶到了，并且发起了总攻！
希望，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注入了每一个幸存帝国士兵的体内！
奈特用尽最后力气，将崩口的战斧高高举起，指向山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绿色身影和帝国军旗，嘶声怒吼，声音虽然沙哑破裂，却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为了帝皇！为了死去的兄弟！冲锋！跟援军汇合！”
这一刻，疲惫和伤痛仿佛被暂时遗忘。
残余的B连士兵，无论是轻伤还是重伤，只要能动弹，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洼地中冲出，向着山下猛扑！
他们不再是绝望的逃亡者，而是复仇的利刃！
他们冲下山，与山下援军的攻势里应外合，瞬间将围追堵截的邪教徒夹在了中间！邪教徒的阵线在如此凶猛的内外夹击下，迅速崩溃、混乱。
绝境逢生的疯狂，支撑着这些B连战士战斗到最后一人倒下，或者最后一个可见的敌人被消灭。他们用刺刀，用工兵铲，用拳头，用牙齿，清洗着这片被亵渎的土地。
当最后的抵抗被肃清，硝烟略微散去时，第20歼灭者军团的团长，韦斯特莫尔上校，在一群精锐卫兵的簇拥下，踏着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走到了几乎依靠着一段焦黑树干才能站立不稳的奈特面前。
上校穿着笔挺的军官大衣，虽然沾了些泥点，但依旧难掩其威严。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浑身布满伤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如同饿狼般闪烁着凶光的军官，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典型的帝国高级军官的粗鲁和直接：
“上尉，你看起来像坨被泰伦虫族踩过的屎。”
奈特想敬礼，但抬起的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是，长官。”
韦斯特莫尔上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扫过他身边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坚持站着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奈特的肩膀，刻意避开了他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你还活着。这就好。”上校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们会肃清这里，B连的任务，到此终结。”
奈特艰难地点了点头，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几乎让他当场晕厥。
任务终结了。但代价是什么？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山坡，看向那些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的熟悉面孔。
出征时二百五十条鲜活的生命，此刻，生还者，还有多少？
后续部队和医护兵开始像工蚁一样清理战场，辨认尸体，救助伤员。不久后，一群身着灰黑色盔甲、神情肃穆的战斗修女，也从那个吞噬了卡内尔上尉的坑洞中抬出了几名伤员，以及……几具覆盖着白布的、残缺不全的遗体。其中的一个遗体，从那体型和残破的护甲，奈特认出，那是洛塔尔·卡内尔上尉。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水混合着血水和眼泪从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