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希望如雨 坠毁的瓦尔基里
女妖星上的暴雨,不是洗涤,而是一种凌迟。
它冰冷、粘稠,带着行星本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殖质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冲刷着937高地第二道防线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B连的士兵们神经如同过度绷紧的琴弦,再施加一丝力量,便会彻底断裂。
渐起的浓雾是暴雨的帮凶,如同一块厚重的、湿透的裹尸布,将整个世界压缩在眼前几十米模糊扭曲的范围内。
视线穿不透这片灰白,声音也被其吞噬,只剩下雨水敲打头盔、溅入泥潭的哗啦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搏动。
他们刚刚击退了邪教徒又一波疯狂但混乱的进攻,代价惨重。
此刻,每一秒的寂静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折磨人,士兵们紧握着武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等待着预料中那必将接踵而至的下一波攻势,等待着它将他们这块脆弱的礁石彻底拍碎。
然而,冲击并未到来。
敌人如同阴影退避光明,再次诡异地消散于浓雾与雨幕之中。
阵地上除了零星几声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枪,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嚎叫与扭曲的笑声,攻势骤然停止。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默,比激烈的交火更加可怕。
它给予你喘息之机,却又让你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思考那些最坏的可能性——敌人在重新集结?在调动更可怕的武器?还是说,他们只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慢慢煎熬的过程?
士兵们被迫再度陷入一种更加折磨人的等待。
这一次,他们固守的是一条相对“坚固”的防线——几个从邪教徒手中夺取的、深入山体的洞穴入口,以及连接它们的简陋堑壕。
返回山脊下方原有的主阵地已毫无意义,那些战壕早已被连绵的炮火和雨水浸泡成了无法立足的泥潭,远不如这些现成的、能提供些许遮蔽的工事。
更何况,留在高处,依托洞穴作为支撑点,依靠那挺宝贵的重爆弹机枪阵地封锁泥泞的斜坡,迫使敌人只能仰攻,在战术上显然更为有利。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有利”在敌人绝对的兵力优势和这诡异环境的双重碾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暴风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瓦伊诺将滚烫的激光枪枪管架在战壕边缘垒起的沙袋上。
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冰冷的扳机护圈,目光透过机械瞄具,死死地瞄准着前方那片被灰白色彻底吞噬的虚无。
雨水不断从他的帽檐滴落,顺着脸颊流下,与汗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刺痒。他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错过雾中可能闪现的致命威胁。
身后传来沉重的、踩踏泥浆的脚步声。是维罗。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维罗并没有死,医护兵把他救了回来。这简直是一种奇迹。
只不过虽然救了回来,但是能活多久,就不知道了。
维罗刚刚巡视完整个防线回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废弃枪托以及木棍制作的拐杖随手一丢,直接瘫坐在瓦伊诺旁边的散兵坑里,泥水瞬间淹到了他的大腿。
他摘下被雨水糊住的风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他的声音因过度消耗而沙哑,几乎被持续的雨声完全淹没。
“统计……勉强出来了。”维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明显的虚弱以及颤抖,“减员过半。确认有12个兄弟阵亡,尸体……大部分都没能抢回来。“
“至少10人挂彩,轻重不等,其中5个是重伤,伤到了内脏或者断了主要骨头。医护兵巴斯克的补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快耗尽了。吗啡、凝血剂、抗生素……所剩无几。那几个重伤员……巴斯克说,若得不到后续的紧急救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他说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激光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那不仅仅是对伤亡数字的陈述,更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是对这场绝望防御战的愤怒与无力。
“你呢?还撑得住?”瓦伊诺头也没回的问道。
“能撑到我死。”维罗说了一个地狱笑话,嘴角扯了扯。
两人沉默了一会,瓦伊诺再次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感受到的信心:“坚持住,军士长。援军一定会来的。指挥部不会抛弃我们。我们一定能突围出去。”
这话语像是在对维罗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进行加固。
维罗只是摇了摇头,疲惫地靠在泥巴墙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但愿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希望,只有深入骨髓的倦怠,“刚和卡内尔上尉通过话,就几秒钟,通讯干扰依然强烈得像有恶魔在电波里尖叫,断断续续。”
“上尉那边情况也不妙,被分割包围,自顾不暇。就算……就算他们成功发出了求援信号,就算援军真的收到了信号立刻出发,也绝对来不及了——战争从来如此,不是吗?瓦伊诺,你书上没教过这个吗?总是兵力不足、补给延误、命令荒谬、还有……还有你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送命……”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火,手中的枪械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微微震颤。
“甚至……甚至有人只是撤退时踩了颗被雨水冲出来的地雷!就像梅拉斯一样!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就他妈炸成了碎片!”维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痛苦和狂怒的光芒,但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接着被更深的疲惫所取代。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瓦伊诺沉默了。
他想起了梅拉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来自农业世界的壮实小伙子,昨天还在一起分食一块压缩口粮,今天却只剩下战壕外那个被雨水填满的弹坑,以及坑底一些无法辨认的残骸。
战争的残酷,远非军事学院教科书上那些冰冷的战术推演和光荣牺牲的描述所能涵盖。它是由泥泞、鲜血、恐惧和毫无意义的死亡构成的混合物。
阵地上一时间只剩下雨声和伤兵偶尔传来的压抑呻吟。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中间蔓延。
有人开始低声祈祷,向帝皇祈求奇迹;有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迷雾,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还有人,像罗杰斯那样脾气火爆的老兵,则不停地咒骂着敌人、咒骂着天气、咒骂着这该死的星球和这场该死的战争,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水带走体温,寒冷开始从四肢向心脏蔓延。绝望如同浓雾,越来越厚重。
就在士兵们的意志即将达到崩溃临界点的瞬间——
一阵异样的、低沉而持续的劈空声,穿透了哗哗作响的雨幕,由远及近!
这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有力,是一种强大引擎的轰鸣!它与邪教徒那些简陋飞行器发出的噪音截然不同,充满了帝国工业力量的独特韵律!
士兵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仰起头,在浓密的雨雾中徒劳地寻觅着声音的来源。泥泞的地面似乎都在那声波的震动下微微颤抖。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每一双灰暗的眼眸中点燃。
“听!是引擎声!!”有人率先喊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呼喊,一架瓦尔基里的模糊轮廓,如同撕裂灰色天幕的钢铁巨鹰,猛地破开浓雾,出现在低空!
它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机翼上帝国天鹰的标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辨!它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可思议,简直如同神兵天降,直接来自于帝皇本人的恩典!
“帝皇保佑!是援军!援军来了!”阵地上的死寂瞬间被打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嘶哑的欢呼和雀跃!
士兵们从战壕里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天空挥舞着手臂,扔掉了头盔,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泥浆,绽放出久违的、近乎疯狂的笑容。有人拥抱在一起,有人跪在泥地里感谢神皇的庇佑。
就连重伤员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光芒。
希望,在这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最戏剧性的方式,降临了。
瓦伊诺也感到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他几乎要和其他人一样欢呼起来。维罗也挣扎的站了起来,紧皱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尽管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谨慎,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架瓦尔基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降落场地,在空中盘旋了半圈,机身侧倾,露出了敞开的舱门,甚至可以隐约看到舱内全副武装的士兵身影。它正在降低高度,准备接应这些被困已久的守军。
然而,命运的残酷玩笑,总是在人最接近幸福的瞬间上演。
士兵们的欢呼声尚未完全落下,甚至最乐观的人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
数枚拖着炽热尾焰的火箭弹,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浓厚的雾海中猛然窜出!它们划过潮湿的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直扑空中的突击艇!
第一枚火箭弹精准地击中了瓦尔基里的右舷引擎,爆出一团刺眼的火球!飞行器剧烈地摇晃起来,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试图挣扎着爬升逃离这致命的陷阱。
但太迟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火箭弹接踵而至,以令人胆寒的精准度,命中了它的机翼连接处和主机体!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瞬间压过了一切!瓦尔基里在空中发生了可怕的扭曲,变成了一堆燃烧着下坠的废铁,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姿态,一头栽向下方的浓雾之海。
几名士兵的身影从舱门中被甩出,如同断线的木偶,无声地坠落。
几秒钟后,远方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土地为之颤抖。一团更大的火球在雾墙后腾起,短暂地映亮了那片灰暗,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和雾气吞没。
希望,来得如此突然,死得更加彻底。
阵地上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欢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哽咽。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笑容冻结在脸上,继而碎裂,被极致的震惊和绝望所取代。
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如同实质般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阵地。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金属和燃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令人作呕。
士兵们呆呆地望着瓦尔基里坠毁的方向,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从地狱到天堂,再被狠狠踹回地狱,这种极致的心理落差,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精神崩溃。
“耍我们呢?!这帮狗娘养的异端!婊子养的!”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罗杰斯。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兵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端起激光枪,向着浓雾深处、火箭弹可能来袭的方向,疯狂地扣动扳机,赤红色的光束徒劳地射入一片虚无,表达着他无处发泄的狂怒。
他的怒吼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阵地上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
“不——!”一名年轻士兵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为什么……帝皇为什么抛弃我们……”另一名士兵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信仰似乎在这一刻崩塌。
绝望、愤怒、失神。
而仿佛是为了给这场崩溃加上最后的稻草,密集的激光束与淬毒针弹,再次从雾海中射出,打在沙袋和岩壁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和泥浆!
新的攻势,在B连士兵们心神遭受重创、意志最为薄弱的瞬间,冷酷地开始了。
“回到阵地!所有人!回到战斗岗位!”维罗的吼声压过了混乱,他强忍着从希望到失落的巨大心里反差,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士兵们还沉浸在希望破灭的打击中无法自拔。
瓦伊诺猛地甩了甩头,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绝望强行压下。
他端起枪,朝着浓雾深处可能存在的敌人身影扣动扳机。
山下传来的嗥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充满了亵渎的意味。这一次,紫色的面具在翻涌的雾霭中若隐若现,邪教徒们展现出了与第一波攻势截然不同的战术协同:他们相互掩护射击,呼喊着一听就令人作呕的指令,枪法也变得异常精准!
战斗,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氛围中,再次打响。
但这一次,B连的士兵们,还能依靠什么来支撑他们战斗下去呢?
信仰刚刚被击碎,希望已然坠毁,剩下的,或许只有最原始的本能——生存,以及拉上足够多的敌人垫背的疯狂。
雨,依旧在下,冰冷地冲刷着这片充满死亡与绝望的高地,仿佛要洗净所有关于希望存在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