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战术调整 痛楚即欢愉
冰冷的雨水持续不断地落下,敲打着937高地山顶上残破的工事、烧焦的土地以及士兵们疲惫不堪的身躯。
雨水混合着泥泞和尚未凝固的血液,在山顶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湿气、硝烟和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这种属于色孽信徒的亵渎气息,即使大雨也难以完全冲刷干净。
临时战术会议还在继续。雨水顺着他们头盔的边缘和脏污的脸颊流下,每个人都显得异常狼狈和疲惫。
布雷瑟少尉半靠在那截焦黑的树桩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被折断的肋骨茬子顶着,吸进去的冷空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奈特副连长那一句“命令你不准死”和几乎粗暴的拉扯,让他暂时忘记了死亡的选择,但此刻,随着肾上腺素消退,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
卡内尔上尉的目光扫过布雷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关切,只有冰冷的评估。
他转向其他人,声音平稳,穿透雨幕:“汇报一下各排目前的情况。塞耶,你先说。”
塞耶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沉重:“我排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消耗严重。山顶……如您所见,我们踩进了雷区。”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这更凸显了寻找敌人的工事或补给是何等徒劳。
“维罗。”卡内尔的视线转向戴着眼镜的少尉。
维罗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上的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汇报清晰冷静:“一排伤亡约四分之一。”
卡内尔最后看向勉强支撑着的布雷瑟:“三排?”
布雷瑟深吸一口气,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完后掌心沾了点血丝。
他喘息着,尽量让声音不那么颤抖:“三排……接敌后遭遇精准狙击,军士长巴罗姆阵亡。他试图侧翼突击被挫败,伤亡……惨重。目前能战斗的……不足二十人。”
他没提自己肋骨可能断了多少根,也没提奈特副连长“协助”他回到阵地的事,在当前的绝境下,个人的伤势无关紧要。
卡内尔沉默地听着,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滴在他手中链锯剑的剑柄上。
他环顾四周,山顶除了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和零星敌人尸体,确实空无一物。
没有预期的通讯站,没有物资仓库,没有观察所,甚至连像样的防御体系都没有。只有这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布满致命陷阱的圆形草地和周围无尽的雨幕。
“所以,”卡内尔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们付出重大代价占领的,是一个除了地雷和疯子尸体之外,一无所有的山头。”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军官,“敌人死守这里的意志毋庸置疑,但这背后的战术或战略目的,依然成谜。”
塞耶中尉忍不住开口:“上尉,侦察任务基本完成。敌情、地形、敌人性质均已确认。我们是否应该考虑……”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着措辞,“……考虑向连指挥部汇报,并请求下一步指示?或者,交替掩护撤离高地?在此固守,补给匮乏,伤员无法后送,且完全暴露在敌人可能的炮火或再次围攻之下。”
他的提议代表了大多数基层军官的想法。继续留在这个光秃秃的、布满地雷的山顶,无异于等死。
卡内尔上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如同铁幕般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目光投向山下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此刻被雨雾笼罩的丛林。
他在权衡。作为最高现场指挥官,他必须考虑更多。贸然撤退,如果山下有埋伏,或者敌人趁机反扑,在雷区和不利地形下,撤退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溃败。
但固守待援,援军何时能到?通讯是否畅通?这些都是未知数。
就在卡内尔沉吟之际,罗杰斯和詹金斯,正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搜查几具邪教徒的尸体。
这项工作令人作呕。这些尸体即便死亡,脸上也往往带着扭曲的狂喜表情,身上的服饰镶嵌着令人不安的符号和装饰。詹金斯在一具尸体腰间的皮袋里摸索着,除了几个普通的能量匣,还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暗色骨头雕刻成的雕像,雕像的形象淫靡而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罗杰斯,你看看这个……”詹金斯刚想把雕像递给瓦伊诺。
突然,旁边一具被认为已经死透的“尸体”猛地动了一下!
这家伙腹部被激光烧穿了一个大洞,原本仰面躺着,此时却突然抬起头,用一双充满血丝、闪烁着疯狂快感的眼睛死死盯住罗杰斯,被血沫堵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低语:“欢愉……痛苦……是……钥匙……祂……在看着……盛宴……即将……”
罗杰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抬枪对准那颗脑袋扣动了扳机。
激光束瞬间蒸发了那亵渎的低语。雕像从詹金斯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
“该死的疯子!”罗杰斯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狠狠踢了那具彻底沉默的尸体一脚。
这一幕小插曲被不远处的军官们看在眼里。
维罗少尉转过头对着瓦伊诺冷冷地说:“看到了吗,菜鸟?这就是为什么不留活口,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们的任何一句话。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想着蛊惑和污染。”
瓦伊诺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詹金斯和罗杰斯沉默不语,他感觉学院教的一些东西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卡内尔上尉似乎终于在那短暂的、望向山下的凝望中做出了决定。
他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收集所有可能具有情报价值的物品,集中管理。各排清点剩余弹药和人员,优先抢救重伤员,集中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的指令务实而冷酷,“我会立即向连指挥部汇报当前态势、我军状况以及……我们的建议,并请求进一步指示。”
“但在新的命令抵达之前,全连固守现有阵地,环形防御,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阵地或尝试下山。”
这命令意味着暂时不撤退,但也不是一味死守,而是等待上级决断。
军官们松了口气,至少不需要立刻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动作,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发第二颗地雷。
医护兵在泥泞中爬行,尽力救治伤员,但缺乏药品和器械,很多重伤员只是在痛苦中缓慢流逝生命。
查普穿梭在士兵中间,低声诵念着祷文,为死者安魂,为生者鼓气。
万克和快嘴被派去协助排查防线前沿可能存在的绊线或简易爆炸物,快嘴那双尖眼睛再次派上了用场,发现了几处隐蔽的陷阱。
布雷瑟少尉在一位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移动到三排负责的防线段。
看着手下士兵们一张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和恐惧的脸,看着军士长巴罗姆被简单覆盖住的遗体,他胸口的疼痛似乎被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激起的麻木所取代。
他靠在掩体后,用嘶哑的声音下达着简单的防御指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还能指挥的军官。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紧张的戒备中缓慢流逝。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愈发昏暗。士兵们啃着冰冷的应急口粮,轮流休息,但没人能真正睡着。山下的丛林一片寂静,这种寂静比枪声更让人不安。
卡内尔上尉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任由雨水冲刷,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凝视着山下。奈特副连长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递过一个水壶。“喝点。你站得太显眼了。”
卡内尔上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干净的雨水。“显眼点,能让士兵们看到指挥官还在。”他顿了顿,低声道,“奈特,你怎么看?”
奈特的表情永远像岩石般坚硬:“地形不利,伤亡过大,目标未明。按教科书,该撤。但敌人是邪教徒……他们的行为无法用常理判断。这寂静不正常。”
“是啊,不正常。”卡内尔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拿出语音器,准备再次尝试与指挥部联络,汇报当前情况和他们的建议。
就在他按下通话键的前一刻——
滋滋滋……咔哒……
一阵极其剧烈、尖锐刺耳的静电噪音,毫无征兆地同时从卡内尔手中、以及周围所有军官和通讯兵携带的语音器中猛然爆发出来!这噪音的音量之大,瞬间压过了哗哗的雨声和风声,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愣神之际,静电噪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一个沙哑、扭曲、却带着明显诡异愉悦感的低沉笑声,从每一个语音器的扬声器里钻了出来。那笑声仿佛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脑海,充满了亵渎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几乎是同一时间,山下,原本应该相对安全的林线地带——也就是B连预备队和连指挥部之前建立的临时营地所在的方向——传来了极其清晰、充满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和激烈无比的激光枪射击声!
关键的是,那惨叫声并非来自敌人,而是留守部队的声音!
山顶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望向山下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茂密的树林和雨幕阻挡了视线。
卡内尔上尉脸色骤变,对着语音器厉声喝问:“山下发生什么事?立刻报告态势!重复,立刻报告!我是卡内尔上尉!”
语音器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通讯兵冷静的回应,而是极度惊恐、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喊叫,背景是密集的交火声、爆炸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乱了!全乱了!敌人!他们从林子里面!从地下!到处都是!我们被包围了!啊——!”
“冷静下来!报告敌人数量和大致的进攻方向!”奈特副连长一把抢过旁边一名中士的语音器,对着话筒咆哮道,他的声音像冰,试图抽醒对方的混乱。
“不知道!看不清楚!彻底乱套了!他们像是凭空出现的!太多了!指挥部被点燃了!……救命……啊——!””一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然后是通讯中断的忙音。
语音器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雨声沙沙。然后,那个沙哑、扭曲、充满愉悦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直接在每个聆听者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品尝美味的慢条斯理:
【痛楚即是无上的欢愉……】
【麻木的感官唯有在极致的痛苦中才能苏醒……】
【放弃无谓的抵抗吧……加入我们,我们将共同品尝欢愉之神的无尽祝福……】
【听啊,你们山下的同伴,他们正在经历最终的……启蒙……那声音是何等的……美妙……】
语音器里再次清晰地传来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痛苦与某种癫狂、扭曲的欢愉的凄厉惨叫声。
这声音是如此真切,如此具有穿透力,它撕裂了雨幕,穿透了距离,让山顶上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我们早已包围了你们……这座圣山,将是你们获得蜕变的祭坛……或者,成为这场永恒欢愉盛宴的……新鲜祭品……】
【选择吧……尽情享受这最后的……痛楚与欢愉……】
那亵渎的笑声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静电噪音中,但它的余音仿佛仍萦绕在空气中。
卡内尔上尉脸色铁青,猛地关闭了自己自己手中的语音器,并厉声命令周围所有人关闭通讯设备,阻止那邪恶的声音继续侵蚀和瓦解士兵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位军官苍白而震惊的脸。
山下预备队遭遇突袭的惨状、同袍们临死前绝望的呼喊、以及充满恶意的低语,已经说明了一切——撤退的道路被彻底切断,他们成了一支真正的孤军,陷入了名副其实的、十面埋伏的绝境。
他冷静地给手中的激光手枪更换了一个新的能量匣,动作稳定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维护。
然后,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位军官苍白而震惊的脸庞,最终望向阵地上所有望向他的士兵。
“想下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完了。”
“全体都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固守现有阵地!清点所有剩余弹药,平均分配至每一个还能扣动扳机的人手里!检查武器,加固掩体!准备迎接敌人最后的总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为了帝皇,让我们死得像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