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琐碎之事 左翼崩溃 瓦伊诺的抉择
洞穴内的喘息短暂得如同幻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绝望的尾音,每一次呼气都混着疲惫的颤抖。这短暂的宁是风暴眼中虚假的平静,是绷紧的弓弦在断裂前最后的松弛。
空气凝滞而沉重,像一块浸透了死亡汁液的湿布,紧紧包裹着每一个幸存者。湿冷岩石散发出的、经年累月的霉味是基调,如同墓穴本身的气息。其上叠加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新鲜的、温热的,与陈旧干涸的、发出铁锈般甜腥气的混合在一起,构成战争最本质的味道。
还有,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无法后送的伤员伤口开始腐烂时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悄然钻入鼻腔,提醒着人们死亡并非瞬间的终结,而是一个缓慢、痛苦的腐败过程。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靠在粗糙潮湿的洞壁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贪婪地利用这片刻的宁静,吞咽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饮水。有的人机械地咀嚼着硬如石块的压缩饼干,味同嚼蜡;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洞外那片灰暗的、被滂沱雨幕彻底笼罩的世界,眼神空洞。
塞耶中尉牺牲的阴影,如同实体般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那声撕裂一切的爆炸,带着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碎片呼啸的余韵。中尉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拉响了集束手雷与那个变异的邪教徒同归于尽——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无法磨灭。
瓦伊诺靠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后方,冰冷的岩石表面透过湿透的军服传来一丝凉意。
然而,此刻他体内正翻江倒海。
剧烈的绞痛在他的肠胃间肆虐,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扭转。
之前的极度紧张、长时间浸泡在冰冷雨水中的寒意、以及那该死的、为了延长保质期而添加了不知名成分的劣质压缩饼干,终于联手对他的身体发起了最强烈的总攻。
冷汗如同蠕动的虫子,从他的额角、鬓边不断渗出、滑落,与滑落的雨水混合,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小腹传来一阵阵无法抗拒的、令人恐慌的坠痛,括约肌在发出哀鸣,警告着堤坝即将崩溃。
与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相比,这种生理上的窘迫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它又是如此真实、如此迫切、如此难以忍受,将一切崇高的理想、帝国的荣光、乃至对死亡的恐惧都暂时挤到了一边。生存的本能,或者说,维持最基本体面的本能,在此刻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该死……真他妈该死……偏偏是现在……”他内心无声地咆哮着,脸色苍白如纸。
他飞快地、带着一丝羞愧瞥了一眼洞内:医护兵正在角落里为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进行着徒劳的包扎,血水依旧不断渗出;维罗排长正对着那个时灵时不灵的通讯珠低吼,试图与连部取得联系;詹金斯和罗杰斯在检查所剩无几的弹药,脸上满是泥泞和疲惫;其他人大多闭着眼,或茫然地望着洞外。
没人注意他,或者说,没人有精力去注意别人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
强烈的羞耻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脸颊。
在军事学院,他们学习战术、思想、纪律,学习如何为帝皇献身,却从未有人教过,如何在濒临腹泻的边缘于敌前保持一名政委学员的尊严。
但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理智的堤坝在原始冲动面前不堪一击。
他咬紧牙关,用一只手死死按住如同刀绞般的小腹,弯下腰,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沿着岩壁的阴影,溜出了相对安全的洞穴入口,一头钻进了旁边一丛在暴雨肆虐下依然异常茂密、顽强存活的灌木后面。
刚解开武装带,甚至来不及完全蹲稳,剧烈的腹泻就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泄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背部、脖颈,顺着脊柱沟流下,让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牙齿咯咯作响的频率更快了。生理上的释放带来了一瞬间的虚脱感,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这一刻,什么帝皇的荣光,什么战争的宏大叙事,什么政委学员的责任感,都被这极端不体面的生理需求击得粉碎。
他痛苦地呻吟着,手忙脚乱地试图处理这狼狈不堪的处境,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在军事学院课本上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帝国辉煌的战史……那些歌颂英雄与胜利的篇章……从不记载这些琐碎却真实要命的细节……”
这黑色幽默般的想法让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战争的崇高面具被无情地撕下,露出了其后荒诞而肮脏的真面目。
然而,战争的残酷在于,它从不给人处理私人问题的时间,哪怕是如此窘迫的私人问题。就在他刚刚感到一丝生理上的缓解,试图清理自己时——
嗖!嗖!嗖!
几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厉啸,擦着他头顶的灌木飞过!
数枚淬毒的针弹,带着致命的幽光,深深地嵌入了他面前那棵作为脆弱屏障的灌木树干,针尾因巨大的动能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的嗡嗡声,仿佛死神的低语。
危机感瞬间从头顶浇灌到脚底,压倒了所有腹痛、不适、屈辱和疲惫!
瓦伊诺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收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求生的本能接管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擦拭,猛地提起湿透粘腻的裤子,武装带都来不及系好,只是胡乱地抓在手里,另一只手则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了就放在手边的激光枪握把。
他以一种极其难看的、毫无尊严可言的姿势,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出了灌木丛,冲向几米外的洞穴入口附近的一排阵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骤然一紧,残存的便意被彻底吓回了深渊:一排的阵地比他离开时更加混乱和危急!
那些疯狂的邪教徒,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侧翼阵地的虚弱,将主要压力集中到了这里。
伴随着那越来越响亮、刺耳、扭曲得仿佛来自亚空间深处的圣歌吟诵,他们发起了新一轮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冲锋!紫粉色纹身的身影在雨幕和硝烟中晃动,如同鬼魅。
詹金斯与罗杰斯背靠背,在泥泞中奋力射击,罗杰斯甚至还在嘶哑地笑着,笑声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濒临崩溃的疯狂:“哈哈!这帮杂碎到底有多少?杀不完吗?啊?”
“越多越痛快!不是吗?来啊!”罗杰斯吼叫着,用一长串扫射将一名冲近的敌人打成了筛子。
瓦伊诺立刻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不适,投入到战斗中。
瓦伊诺立刻压下身体的虚弱、腹部的余痛以及浑身的粘腻不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脸颊贴近激光枪冰冷的枪托,眯起被血水和雨水模糊的眼睛,透过简易准星寻找目标。
几个精准而克制三发点射,伴随着激光枪特有的“咻咻”声,三名冲得最近的、手持各种奇形怪状冷兵器的邪教徒应声倒地,其中一个的胸膛被开了个焦黑的洞,另一个的脑袋被打穿,第三个则捂着被击穿的腹部在泥地里翻滚。
在他身旁不远处,列兵罗德里格斯——那个曾被他说服刮净胡子、枪法如神的老兵——刚刚用一个漂亮的爆头解决了一个试图投掷飞刀的敌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瓦伊诺的存在,下意识地扭头对瓦伊诺的方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调侃一下这位“菜鸟政委”刚才的狼狈,也许只是想表达一下并肩作战的默契:“我们做到了是吧,菜鸟政委?把他们逼出来了……”
然而,他后面的话永远没能说出口。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角度刁钻的爆弹,或许是流弹,或许是精准狙击,精准地命中了罗德里格斯的头部侧面!
“噗嗤——!”
一声闷响,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头盔和其内部一切事物不堪重压的碎裂声。罗德里格斯的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瞬间如同熟透的果实般爆裂开来!温热的血雾、碎裂的骨渣和脑组织,劈头盖脸地喷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瓦伊诺满脸满身!
那鲜红的、带着强烈腥气和一丝奇异温度的黏腻感,瞬间包裹了瓦伊诺的头部和上半身。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黏糊糊、热烘烘、滑腻腻的触感,以及鼻腔里充斥的、几乎成为实体的浓烈死亡气息。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几小块带着血丝的、森白色的碎骨,正牢牢地粘在自己激光枪的木质护木上,在那暗红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罗德里格斯那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兀自保持着持枪站立的姿势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泥泞的血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左翼!左翼完蛋了!他们从侧面上来了!我们被包抄了!”惊恐的、变调的呐喊声几乎同时在混乱中响起。
维罗排长对着通讯珠声嘶力竭地怒吼,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浆和因极度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表情:“为什么现在才报告?!侧翼警戒哨呢?!卡多!李!回答我!他妈的回答我!”
但通讯珠里只有一片滋啦作响的、被严重干扰的杂音,偶尔夹杂着其他方向模糊的惨叫和爆炸声。
侧翼警戒哨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太晚了。
更多的邪教徒如同从地狱缝隙中钻出的鬼魅,从侧翼的雾霭和雨幕中疯狂涌现,他们紫粉色的纹身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士兵们成片倒在密集如雨的毒针下,身体扭曲抽搐,皮肤迅速变成骇人的紫黑色。
瓦伊诺看到维罗排长正一边愤怒地咒骂,一边试图用精准的点射救援几个被邪教徒拖拽的伤员,但他自己却瞬间陷入了重围,好几道激光束和毒针在他身边溅起朵朵泥花,险象环生。
“救不了他们了!维罗!执行原计划!撤退!向山顶撤退!现在!”瓦伊诺从巨大的震惊和恶心感中强行挣脱出来,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驱动着他。
他是一个学员,但他也是学员政委,他必须行动!
他冲过几具尸体,几乎是一拳打在因愤怒和眼睁睁看着部下死去而有些失去理智的维罗的胳膊上,试图用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混蛋!他们杀了罗德里格斯!他们……”维罗双目赤红,还想继续射击。
“你想让一排全都死在这里吗?!想让塞耶中尉的牺牲白费吗?!撤退!这是命令!我以政委的名义命令你!”
瓦伊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指挥官的严厉。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灌木丛后狼狈不堪的腹泻士兵,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说服老兵刮胡子的学员政委。罗德里格斯溅在他脸上的鲜血,像是一道残酷的洗礼。
咻咻!激光束再次擦着他们的脚边掠过,打在岩石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终于压过了复仇的怒火和绝望,维罗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瓦伊诺那双虽然年轻却此刻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对着通讯珠,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传遍了整个一排残存的阵地:
“全体一排!听我命令!交替掩护!向山顶第二防线撤退!快!快!快!不要恋战!”
撤退的命令被下达,但也意味着放弃阵地和无法带走的伤员。残存的士兵们开始从混乱中挣扎出来,组成临时的撤退小组。
一些人奋力向追击的敌人投掷出最后的手雷,爆炸暂时阻滞了敌军的脚步;一些人则架起受伤但还能走的同伴,踉跄着向山坡上退去。激光束追着他们的背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在撤退路线上此起彼伏。
瓦伊诺和维罗断后,他们利用岩石和弹坑作为掩护,不断用精准的点射阻止追兵靠近。维罗的手臂在刚才的混战中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他的袖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瞄准、射击、移动。
“走!快走!”瓦伊诺对着最后几个还在抵抗的士兵喊道。他看到詹金斯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被罗杰斯半搀半抱着往后撤,罗杰斯那疯狂的笑声已经变成了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当他们终于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即将进入二排三排残部据守的洞穴火力掩护范围时,维罗身体突然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击倒了他。
“维罗!”瓦伊诺赶紧蹲下扶住他。
“我……我不行了……一排……交给你了……”维罗喘着粗气,抬起没受伤的手,指了指洞穴的方向,又指了指瓦伊诺,“菜鸟……不……瓦伊诺政委……带他们……活下去……”他的声音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瓦伊诺看着眼前这位一直像岩石般支撑着一排的排长,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将维罗那条没受伤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用自己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作为支撑,粗暴地、几乎是拖拽地架起了他,一步一滑,艰难地向着那片象征着最后希望、却也可能是最终坟墓的洞穴工事挪去。
泥泞试图吞噬他们的靴子,身后的杀声震天,邪教徒扭曲的圣歌仿佛近在耳边。一排的阵地,那片他们曾经坚守、牺牲了塞耶中尉、罗德里格斯和无数弟兄的地方,此刻已被那片疯狂的、紫粉色纹身的潮水彻底淹没。
左翼,崩溃了。而现在,指挥一排残部的责任,落在了他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度不体面窘迫和血腥洗礼的年轻政委学员肩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罗德里格斯和许多弟兄的泥泞地狱,然后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洞穴中闪烁的火光。活下去?在这片炼狱里,这或许是最奢侈的愿望。
但现在,他必须为此而战。
不是为了遥远的帝皇,不是为了虚幻的荣光,仅仅是为了让身边这些残存的、和他一样挣扎求生的灵魂,能够多呼吸一口这冰冷、污浊,却依然属于活人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