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祷告与出征
夕阳开始西沉，将茂密的丛林和整个基地染上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但这温暖无法驱散空气中愈发凝重的备战气息。瓦伊诺走到了帐篷群的尽头，发现约二十五名士兵正围着一人。
那人站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剃着光头，棕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正以一种近乎布道者的腔调高声宣讲着什么，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穿透了营地的嘈杂。
“弟兄们，垂首祈祷，”他说。士兵们——包括几个脸上带疤、看起来粗野不羁的老兵——都顺从地、近乎虔诚地低下了头。
“帝皇在上，吾等卑微仆人祈请您继续从神圣泰拉庇佑吾等，赐福于今夜涤荡异端之使命，令此界重归圣统。祈请护佑吾等弱小灵魂，免受混沌邪秽玷污，赐予吾等履行职责之伟力，令吾等之手稳固，心志坚定。”
“女妖星三百年来未蒙圣恩，愿其重归帝皇麾下，迷途子民获启光明。以帝皇之名，净此世界，焕然新生。”
士兵们抬起头，低声附和着“为了帝皇”、“帝皇庇佑”，然后渐渐散去，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似乎真的平静了些许。瓦伊诺叫住了其中一名看起来最年轻的、满脸雀斑蓝眼睛的士兵，他正转身要离开。
“列兵，刚才这是在做什么？”
士兵慌忙敬礼，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像一挺突然开火的突击炮：“长宫好俺们刚做了战前祷告！查普带俺们做的！”
“什......什么？”瓦伊诺没太听懂对方那连珠炮似的、带着浓重到扭曲的地方口音的哥特语。他捕捉到了“祷告”和“查普”这个词，但其余部分淹没在模糊的音节里。
“您......没事吧？需要重复一遍吗长官？”雀斑士兵眨着眼，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语言问题，反而关切地看着瓦伊诺，以为长官没听清。
“别介意他，长官！”一名身材壮硕无比的士兵笑着走来解释道。这人比瓦伊诺高出几乎两个头，紧身的汗衫袖口被虬结的肌肉撑得鼓胀——瓦伊诺下意识地记下了这条军规违反项（未着标准制服上衣），但暂时没有指出。
“快嘴他从来不会正常说话，这辈子都慢不下来，”壮硕士兵用大拇指指了指那个雀斑士兵，态度友好。
“没戳长宫俺想慢也慢不下来，”那被称为“快嘴”的士兵补充道，语速依旧惊人，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瓦伊诺困惑地望着他们，决定忽略令人头痛的口音问题，专注于事件本身。“好吧。我只是想知道集会的原因。非正式宗教集会需要向指挥部报备。”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指责，而是询问，但他能感觉到，一旦涉及到“规定”，士兵们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能听懂的士兵果然紧张起来——如同其他人初见他时一样，他们以为瓦伊诺是在揪错，这倒也没完全错。壮硕士兵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长官，不是您想的那样。没有异端行为，真的！只是查普......他在出发前给大家做个简短的布道，鼓舞士气。大家都习惯了，感觉......嗯，感觉好些。”他努力地解释着。
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对话，被称作“查普”的光头士兵从弹药箱上跳下，走了过来，他的神态平静而坦然，目光直接迎向瓦伊诺。
“晚上好，长官，”他问候道，声音沉稳有力，与刚才布道时充满激情的腔调有所不同。
“晚上好。士兵，你是连队配属的随军牧师？”瓦伊诺怀疑地问道。国教牧师通常有特定的黑袍、经卷和神圣标志，而眼前这个人只有一身标准的军服和一颗闪亮的光头。
“噢，不，长官。我们没有配属正式的牧师。他们叫我查普（Chap），因为我做的事最接近牧师（Chaplain）的角色。”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包容力，让人不自觉放松。
“他将就着用长宫。他可不一般。”快嘴试图解释，挥舞着手臂，试图表达“特殊”的含义。
瓦伊诺脸上再次露出困惑，他看向壮硕士兵求助。
“他是说查普很特别。对吧，查普？”壮硕士兵帮忙翻译道，拍了拍查普的肩膀，态度亲昵。
“我只是经历了帝皇赐予常人的所能承受之事，万克。因信仰而得见天使真容。”查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抱歉？”瓦伊诺更加不解，眉头紧锁，“天使？你是指......国教典籍中描述的那种？”他的政委本能让他警惕起来，任何非标准的信仰表达都可能滑向异端。
“您知道我们的母星，费本星吗，长官？”查普问，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天使的问题。瓦伊诺摇头，他的星际地理学成绩虽好，但帝国统治下的世界浩如烟海，他不可能全部知晓。
“那是一颗受帝皇祝福的星球，长官，”查普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在我们建军离星前，我曾得见异象：费本的天空充盈着极光般的圣洁光辉，受祝者能从中得见神迹。”
“有时是厄兆，”名叫万克的壮硕士兵补充道，语气低沉了些，似乎回想起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唯有内心孳生孽障者，方得见不祥之兆，”查普澄清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但我得沐圣恩，长官。我见天际显圣容，深知那绝非幻影，而是天使临凡——亚空间的恶魔绝无那般圣洁光辉。祂给予我信念，也给予我责任，与弟兄们分享这份信念，让他们在黑暗中保有光明。”
瓦伊诺还想进一步深究这听起来有些接近民间迷信甚至异端边缘的言论，却被士兵们突然的行动打断了。
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营地短暂的宁静，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军士长快步走来，声音粗粝地呵斥着：“动起来！懒鬼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五分钟内全员准备完毕！快！快！快！”士兵们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立刻应声而动，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被专注和紧迫感取代，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帐篷。
“您跟我们一起吧，长官？”万克一边抓起自己的激光枪和沉重的背包，一边问瓦伊诺。
“当然。待会儿见。”瓦伊诺点头，看着壮硕的士兵灵活地跑开。
他返回维罗的帐篷，见少尉已经站在帐外，不再是坐着看书的样子。
他已经穿戴整齐，戴好了头盔，手里持着两把检查好的激光枪。他递过来其中一把，正是之前那把属于梅拉斯中尉的短管型。瓦伊诺接过枪，再次感觉它的重量和那微妙的平衡感，枪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前主人的痕迹。
在他身后，全连二百余名士兵已在闸门处开始集结——一支小规模的精锐部队，正适合执行侦察与渗透任务。
没有喧哗，只有装备碰撞的金属轻响、靴子踩踏泥地的闷响以及压低的、简短的互相提醒声。
每个人都在反复检查自己的装备：能量匣是否满额，保险是否关闭，束带是否扎紧，然后又不厌其烦地互相核查邻伴的装具、背包扣带、弹药袋是否牢固。这是一种历经生死后形成的仪式，关乎生存。
“准备好了？”维罗问，调整着自己眼镜的位置，确保它们能在头盔下戴稳。
瓦伊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期待以及一丝对未知的恐惧，点了点头，将激光枪握紧，手指习惯性地放在保险栓旁。
“很好，”维罗说，目光扫过开始默默列队的士兵，他们的脸在夕阳余晖和逐渐亮起的营地照明灯下显得棱角分明，“你跟紧我。保持在我视线范围内。除非我明确下令，否则不要离开我的小组。”
“我不是需要保姆的孩子，少尉。”瓦伊诺有些不悦，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是来观察和学习，是的，但在必要时，我也是来指挥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维罗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具穿透力：“听着，学员。我的兵，轮不到你来指挥。不管你是不是政委学员，如果你因为乱下命令或者缺乏经验的判断害死我的人，咱们之间就有大麻烦了，明白吗？”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既然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我不会把我弟兄的命交给你来练手。跟着，看着，活着。这就是你现在的任务。清楚了吗？”
瓦伊诺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被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甚至可能更年轻的人如此直白地、毫不客气地当小孩对待。即便知道对方的话有合理的成分，这种不被信任、被排除在指挥链之外的感觉依旧让他不快。他紧握着激光枪，指节有些发白。
“行吧。”他最终妥协道，声音生硬，透着他极力压制的不满。
就在这时，卡内尔上尉走了过来，他已经穿戴好了全套防弹甲，手持一把标准型号的长管激光枪，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爆能手枪。
他轻松地攀上一辆停在一旁的卡车的踏板，俯瞰着即将出发的全连士兵，清了清嗓子。原本还有些琐碎声响的营地入口瞬间彻底平息下来，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投向他们的连长，等待着。
“弟兄们！”卡内尔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傍晚湿重的空气，“今夜，吾等再次为帝皇的伟大事业而战！保持警惕，服从指挥，方能全身而退。此役虽看似简单，然吾所知：战场之上，琐碎细节瞬息可酿大祸！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只要信念不灭、激光枪能量充足，帝国卫队必能克服万难！你们是否已准备死战到底？”
“誓死追随长官！为了帝皇！”全连士兵齐声怒吼，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震得周围的帐篷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瓦伊诺扫视着人群，热血再次被点燃，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围并没有任何运输载具。“我们怎么去前线？”他低声问身边的维罗。
“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学员，”维罗戴上他的头盔，扣紧束带，“行军。”
瓦伊诺想起简报地图上那并不算近的距离，徒步至少需要数日。他摇了摇头，甩开一瞬间涌起的沮丧和对双脚的担忧。巨大的闸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开启，露出外面那条被车轮碾得泥泞不堪、通向幽暗丛林深处的土路。维罗走向一排的集结位置，戴好头盔。瓦伊诺最后检查了一次激光枪的能量匣指示器，显示为全满。
“全体都有！”卡内尔上尉的声音再次响起，链锯剑已握在手中，剑尖指向那片吞噬光线的密林，“前进！”
绿色的洪流开始涌动，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步伐坚定地涌出马卡里乌斯火力点的相对安全区。使命，开始了。他们的脚步声、装备的碰撞声、军官偶尔的催促声，是踏入未知黑暗前最后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喧嚣。而前方，女妖星的丛林正张开它沉默而巨大的怀抱，等待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