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绝望的决策
指挥权像一捧被雨水浸透的沙砾,正从斯特林·奈特上尉冰冷的手指间飞速流失。无论他如何用力攥紧,都无法阻止那沉甸甸的湿冷感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一种无力的虚空。
或许,这种感觉从一开始就存在,在这座被诅咒的、代号937的高地上。
奈特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斯特林·奈特,B连的副连长,现在必须承担起这支残破部队的全部指挥职责——并假设洛塔尔·卡内尔上尉已经阵亡。
奈特蹲在半塌陷的地堡里,这里被临时充当指挥所,与其说是指挥中枢,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坟墓。
地堡顶部被之前的炮火掀掉了一半,扭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般裸露出来,雨水毫无阻碍地灌入,在地面的泥泞中汇成细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湿泥土、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通讯珠里,只有持续不断的静电噪音,嘶嘶作响,像无数条毒蛇在耳边低语,吞噬了所有可能的友军信号,也阻断了向外求援的任何希望。
每一次尝试呼叫,都如同将石子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这种绝对的通讯静默,比震耳欲聋的炮火更让人心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展开的战术数据板。屏幕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光点分布。这小小的屏幕,是此刻他感知整个战场的唯一窗口,也是绝望景象的集中呈现。
代表B连剩余部队的微弱紫色光点,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稀疏地散布在环绕937高地顶部、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或一群还在坚持的帝国士兵,但它们的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奈特亲眼看着屏幕边缘的一个紫色光点闪烁了几下,顽强地坚持了十几秒,然后彻底熄灭,再无痕迹。
那可能是一个坚守侧翼火力点的小组,也可能是一个孤胆的狙击手。
每一次熄灭,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奈特的心脏。他知道,那不是系统故障,那意味着又一批忠诚的士兵迎来了沉默的终结。
而在大约两千码外,代表着敌人的红色光点,正如同沸腾的血海,不断翻涌、收缩着包围圈。
它们的数量庞大得令人窒息,仿佛无穷无尽。这些被确认为信奉黑暗之神“色孽”的邪教徒和变异体,他们似乎完全不受地形和恶劣天气的影响,疯狂地从四面八方向高地挤压过来。
“长官!”
一声嘶哑、带着剧烈痛苦的呼喊将奈特从数据板的绝望图景中拉回现实。
布雷瑟少尉几乎是爬着钻进地堡的,他的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用一根临时找来的绷带粗糙地固定在胸前。他的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军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泥泞。
“三排……侧翼……崩溃了!”布雷瑟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音,仿佛肺叶也被刺穿了,“那些该死的邪教徒……他们从侧面的裂缝爬上来!”
“另外,维罗和……和那个新来的菜鸟政委……他们那个方向也出现了大面积塌陷!整个地面都陷下去了!掉下去了!我试图用通讯珠联系……没有……没有任何回应!”
奈特内心的咒骂几乎要冲破喉咙。塌陷?又是他妈该死的塌陷!就是那个吞噬了卡内尔上尉和十几名最精锐士兵的巨坑,现在又张开了它贪婪的大口?
一种无力回天的愤怒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的面容却如同地堡周围嶙峋的岩石般,坚毅不动。任何情绪的流露,在此刻都是致命的奢侈品。他是这支部队现在的主心骨,他必须像磐石一样,即使内部已经布满裂痕。
“这该死的地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正在崩塌,”他冷冰冰地说,目光没有离开那不断恶化的数据板,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句话既是对布雷瑟报告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内心翻腾情绪的强行压制。
外面的枪炮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如同野兽嚎叫般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邪教徒发动总攻的前兆。
带着诡异粉紫色反光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能见度有所提升。奈特透过地堡的射击孔望向远处泥泞的夜空,偶尔能看到一道道炽热的激光束划破黑暗,以及更远方地平线上升腾的黑烟和爆炸的火光。
援军。帝国其他的部队正在激战,试图撕开包围圈,向他们靠拢。
那交战的声光是指引方向的灯塔,是绝望中唯一可见的微弱星光。但奈特很清楚,他们太远了。听着那隐约的炮火声,至少还在十几公里之外。在这片复杂而危机四伏的丛林山地中,这十几公里无异于天堑。
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待援军主动打到这里,B连的残部早已被这沸腾的血海彻底吞噬殆尽。
唯一的生路,不是固守待援,而是主动突围,向友军交战的方向靠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搏得那一线生机。
但是,突围,意味着放弃固守高地,意味着将背后暴露给敌人,意味着在移动中承受更大的伤亡风险。更重要的是,他在必须要正式承认卡内尔上尉及其小队已无生还可能,将他们遗弃在这座正在崩塌的死亡之山的同时,还要肩负起将所有幸存者带出生天的责任,而这条生路,很可能是一条通往集体坟墓的捷径。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数据板上,紫色的光点仍在接二连三地熄灭。红色的血海正在合拢。
奈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血腥和雨水味道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通讯兵,做了一个准备全频道广播的手势。然后,他拿起通往全连通讯珠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尽管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全体单位注意!B连所有剩余人员,我是奈特上尉!”他的声音透过强烈的静电干扰,努力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权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接替指挥。现状如下:固守已无意义,通讯中断,援军被阻于南方约十五公里处。”
他停顿了一秒,让信息被尽可能多的士兵接收。
“新命令:放弃固守!撤离这座该死的石头山!全体人员,向南方突围,向友军交战声方向靠拢!重复,放弃高地,向南突围!所有单位自行判断最佳路径,以小组为单位,相互掩护,向南方运动!我们的目标是与歼灭者兵团主力汇合!”
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通讯珠。
奈特可以想象,在泥泞的战壕里,在残破的掩体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命令时的反应——或许是解脱,或许是更大的恐惧,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麻木的执行。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思考已经是一种负担,服从命令是唯一的选择。
“弹药!长官!我们快耗尽了!”布雷瑟少尉靠着潮湿的地堡墙壁,因疼痛而蜷缩着身体,喘息着提出抗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很多人只剩下最后一个能量匣,甚至刺刀都拼断了!怎么突围?”
奈特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冰,直刺布雷瑟。那眼神中不再有丝毫的迟疑或同情,只有指挥官在绝境中必须展现的铁血决断。
“执行命令,少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我们必须假设卡内尔上尉及其小队已阵亡。若他们还有人活着,帝皇会保佑他们,我们会在活下来之后,派人回来搜寻…..”
“……前提是,我们当中有人能活下来!”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着布雷瑟的脸,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现在,没有‘如果’,没有‘可是’,只有‘执行’!告诉还能动的人,就算用牙齿咬,也要给我咬出一条路来!移动!现在!”
布雷瑟被奈特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震慑了,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身子,踉跄着爬出地堡,去传达这最后的、绝望的冲锋令。
奈特看着布雷瑟消失在被雨水模糊的洞口,然后迅速收起数据板。这个临时指挥所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激光手枪,能量指示器显示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他又摸了摸挂载点上的另一个能量匣,那是最后一个。然后,他的手指拂过腰间的战斗刀冰冷的刀柄。
他知道,这场战斗早已脱离了远程交火的范畴,正在迅速沦为最原始、最残酷的徒手生存战。数据板上的图标和线条都将失去意义,接下来将是血肉与意志的直接碰撞。
“指挥部人员,跟我来!”他对地堡里仅剩的几名通讯兵和传令兵下令。所谓的指挥部,现在加上他自己,也不过五六个人。
他们匍匐着爬出地堡,立刻被迎面而来的雨点和流弹的尖啸声包围。
奈特猫着腰,带领着这支微小的队伍,冲向地图上标注的二排最后已知的阵地。那里距离核心防线更近,也是向南突围的相对起点。
二排阵地的状况同样惨烈,甚至更为血腥。
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B连的,也有穿着奇装异服、身上带着诡异纹身的邪教徒。
泥水已经被染成了深褐色。活着的士兵们正在与少数跳进战壕的敌人进行着残酷的肉搏。
奈特看到大块头的万克用激光枪的枪托狠狠砸碎了一个邪教徒的下巴,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矮小灵活的快嘴正和一个敌人滚在泥泞中,用匕首疯狂地捅刺对方的肋部。
而士兵查普正在和一名异常强壮的、戴着紫色面具的邪教徒头目争夺着一把激光枪,查普显然处于下风,眼看就要被对方巨大的力量压制。
没有犹豫,奈特举起激光手枪,瞄准,扣动扳机。一道炽热的光束划过潮湿的空气,精准地射穿了那个紫面具巨汉的太阳穴。敌人身体一僵,向后倒下。
“帝皇庇佑,”奈特跨过尸体,简短地说,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帝皇庇佑,长官,”查普喘着粗气瘫倒在地,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污和泥浆,他指着战壕一段被沙包和尸体勉强堵住的破损处,声音哽咽,“费尔伯恩军士长……他战死了。为了堵那个缺口……他带着人反冲锋,把冲进来的杂种都砍翻了,自己也没回来……”
奈特的眼神阴沉了一分,像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刻上了阵亡名单。但没有时间哀悼,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是奢侈的。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幸存士兵们写满疲惫、恐惧和一丝求生渴望的脸。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战壕中回荡,压过了雨声和远处的喧嚣:“士兵们!固守命令已取消!我们将主动出击!向南突围!撕开一道口子,和山下的援军汇合!”
他看到士兵们眼中闪过不同的情绪——震惊、怀疑,但最终都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所有人,上刺刀!没有刺刀的,用工兵铲、用枪托、用石头、用你们的牙齿!”奈特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军刀,寒光闪闪,“准备近战!为了活命!”
“让我们去踢烂他们屁股!”快嘴从尸体旁爬起来,嘶哑地嚷道,尽管他自己的胳膊也在流血,但眼中却燃起了野兽般的光芒。
奈特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仅剩的两个能量匣,又紧紧握了握腰间的战斗刀。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血腥、雨水和泥土腐烂气味的冰冷空气,这股味道直冲大脑,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也罢。那就如此,直面死亡。
突围开始了。每一步,都将踏在死亡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