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急行军 丛林之噬
破晓的微光尚未能穿透女妖星稠密的林冠,只是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紫色,B连的士兵们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营地内弥漫着一种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如果说之前还夹杂着对新任务的躁动与不安,那么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命令已然下达,再无回旋余地,任何抱怨都显得多余且脆弱。
士兵们动作机械地整理着行装。
他们将最后一点还能下咽的口粮——那些味同嚼蜡的合成肉条、能硌疼牙的能量块,甚至有人掏出了私藏的一小瓶违禁私酿酒——要么狼吞虎咽地塞进自己空瘪的胃袋,要么与平日里最交好的战友默默分享。
接着,便是毫不留恋的舍弃。
多余的衣物、沉重且已无信号的数据板、浸满湿气而变得死沉的帐篷帆布,乃至一些非核心的工程工具,被随意丢弃在即将拔营的空地上。
一个班的士兵被留了下来,负责处理这座骤然出现的废弃装备小山。
他们脸上清晰写着不甘与担忧,眼神追随着主力部队开拔的方向。
留在这里,意味着他们将脱离大部队的庇护,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中独自穿行,追赶,其风险不言而喻。
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目送着队伍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蜿蜒前行的巨蟒,再次钻入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墨绿色深渊,压出的小道转瞬便被疯长的植被吞噬,从视野中彻底消失。
行进了不过几公里,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轰隆声在密闭的林间回荡,震得栖息在树冠中的飞鸟惊惶四散,发出刺耳的聒噪。
那是工兵在销毁无法带走的物资,标准的战场程序,以免资敌。
前方的士兵们对此似乎充耳不闻,连脚步都未曾稍缓,反而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频率。
只有一名年轻士兵,为被迫丢弃最后一点还算可口的干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叹,但这微小的情绪立刻被军士长严厉如刀的目光瞪了回去,噎在喉咙里。
队伍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装备摩擦着湿滑树叶和纠缠藤蔓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构成了行军途中唯一的、令人窒息的伴奏。
瓦伊诺感觉自己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步落地时,从脚底板传来的、钻心刺骨的疼痛。
水泡肯定磨破了,黏糊糊的血水浸湿了袜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肉体的折磨。他的心神,仍被昨夜那诡异恐怖的幻象和直接侵入脑海的冰冷低语牢牢占据。那个白衣金发的女子,那双非人的眼睛,还有那句“看见你了……”的耳语,无比真实,带着一种超自然的恶意,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确信那绝非高温和疲惫产生的幻觉。
可是,他能告诉谁?向这些在泥泞和虫豸中打滚、只相信眼前枪口和激光束的务实老兵们,描述自己看见了鬼魂或者听到了亚空间的呢喃?那只会立刻坐实他“被丛林逼疯了”的脆弱名声,甚至可能引来政治军官更严重的猜疑和审查。
他只能将这份不断滋长的恐惧死死压在心底,任由它在灵魂的黑暗角落里发酵、膨胀,如同一个恶性的脓疮。
行军途中,他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一种滑腻、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软绵绵、吸饱了血、变得圆鼓鼓的凸起物,正牢牢地叮在他的皮肤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别慌,菜鸟政委,”他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沙哑笑意的声音,是罗德里格斯,“你被水蛭亲了。这鬼地方的玩意儿进化得邪门,能隔着作战服吸血。”
“看我的!”另一名士兵嚷道,不等瓦伊诺反应,他就感到颈后被一股冰凉的液体喷洒。
那东西似乎受刺激,吸附得更紧了,但随即又猛地松开,掉落在泥地里,蜷缩成一团。
紧接着,更多士兵笑嘻嘻地围了过来,手里拿着军绿色的喷雾罐,不由分说地对着瓦伊诺从头到脚、毫不客气地喷洒了一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丛林的腐殖质气息。
“安全了,菜鸟政委,”罗德里格斯保证道,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让他踉跄一步,“得喷透才行。这鬼地方的水蛭不光在水里,还他妈爱从树上跳下来搞偷袭,防不胜防。”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头顶。瓦伊诺顺着望去,那是几乎密不透光的、由层层叠叠的宽大叶片和扭曲狰狞藤蔓构成的墨绿色天幕,只有极少数顽强的阳光,能像透过堤坝缝隙的涓流般,稀疏地洒落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诡异的光斑。
“你们……出来巡逻多少次了?”瓦伊诺问道,一边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拭着脖子上混合着药液和血渍的黏腻液体,一边试图转移对那恶心生物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周围士兵们善意的调侃目光,这让他脸上有些发烫。
“这片区域?妈的,首次勘察。”罗德里格斯回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眼神重新变得警惕,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阴暗的角落,“但女妖星的丛林,哪儿都一样,危险无处不在。毒虫、瘴气、带刺能割破皮肉的植物,还有据说能活吞人的流沙沼泽。先前几次巡逻都在反方向,靠近河流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过发现吗?”瓦伊诺追问,他渴望了解这片土地,了解潜在的敌人。
“都不是上校想要的那种‘发现’。”罗德里格斯的语气瞬间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发现过几个被废弃的临时营地,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折损了好些弟兄,有的死于陷阱,有的莫名其妙失踪,最终却只找到空营——纯属浪费时间,拿命换一堆垃圾情报。”
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昨天……那才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接敌,如果那些只敢打黑枪、放冷箭的杂碎也算敌人的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但愿这次能找到他们,老子想复仇,想亲手拧断他们的脖子。”
“帝国终将得报,正义必将伸张。”瓦伊诺下意识地引用了一句政委手册上的标准说辞,试图鼓舞士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罗德里格斯闻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我爱听这话,长官。但愿你说得对。”他的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也有些许期盼。
瓦伊诺回以一个勉强的笑意,却无法因这小小的、看似成功的互动而感到自豪。
昨日战斗中那糟糕的、近乎僵直的表现,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他自觉更像一个笨拙地扮演着政委角色的孩童,而非这些历经沙场的老兵们真正认可的领导者。
接下来的疾行,困扰有增无减。
丛林的嗜血生物仿佛接到了统一的集结令,蚊虫的叮咬愈发频繁凶猛,体型巨大的毒蜂嗡嗡作响,长着诡异花纹的蚊子成群结队,轮番向这支侵入它们领地的队伍发起进攻。
瓦伊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很快布满了红肿的包块,奇痒难忍。
士兵们不得不定期为他补充喷洒驱虫剂,那刺鼻的气味几乎成了他的新标签。
虽心存感激,但每一次被照顾,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过度保护的孩子,笨拙而格格不入地穿越着这片属于成年人的、充满赤裸裸敌意的战场。
周遭的环境始终单调而压抑,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头顶是永恒密闭的林冠,脚下是永恒泥泞粘靴的土地,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湿度还在持续攀升,如同一条湿热的厚毯子,紧紧裹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瓦伊诺只能机械地迈动双腿,精神在极度的疲惫、潜伏的恐惧和必须紧绷的警惕中逐渐恍惚,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跟随前面士兵那沾满泥浆的背囊的本能。
当夜幕再次如同墨汁般泼洒下来时,士兵们用开山刀砍倒一些碍事的灌木和高草,勉强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扎下简陋的营地。
气氛比前夜更加沉闷,口粮减半带来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啃噬着每个人的胃袋。
白天的急速行军消耗了大量体力,远非那点可怜的口粮所能补充。士兵们因饥饿和疲惫而变得躁动易怒,低声的抱怨和争吵时有发生,却又很快被军官们低声喝止。
瓦伊诺强迫自己与一排的士兵共同负责一段守夜防线。他需要证明自己,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保持清醒,履行最基础的职责。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用意志力强行支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维罗少尉默默地坐到了他身旁的一个弹药箱上,取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拭着。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你得集中精神,”少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再神游天外。否则下次打来的,就不只是擦着头皮飞过的激光了。”
瓦伊诺嗤了一声,有些被看穿的恼火:“我会的,别担心。我不是孩子,我知道该怎么做。”
“人人初次都会僵住。人人如此。”
维罗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擦拭着镜片,目光投向黑漆漆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丛林深处,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带队巡逻,遇到一头被混沌污染的当地猛兽,体型像熊,却吐着强酸冲过来。我他妈吓得差点尿裤子,手里的激光枪都端不稳。是费尔伯恩军士长,那个老家伙,一脚把我踹到旁边泥坑里,然后用喷火器把它烧成了焦炭。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身上的泥,让我下次反应快点。”
他顿了顿,将擦亮的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在微光下反射出两点冷光。他轻轻拍了拍瓦伊诺的肩膀,动作算不上亲切,却有一种沉重的力量,“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别死,就有机会学。活着,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老油条。”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防线另一侧去检查哨位,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瓦伊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维罗的安慰并未能完全驱散他心中厚重的阴霾和自责,但至少,像在冰冷的黑暗中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这暖意不足以烘烤全身,却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那一夜,他竭力瞪大眼睛,守了整整一夜。
未见幻影,亦无幻听,只有丛林里永无止境的虫鸣协奏曲,以及饥饿带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胃部绞痛,陪伴他度过漫长的黑暗。
黎明的到来,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只是预示着又一天残酷行军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