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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致敬这个荒谬的世界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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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银;2

我挪开凳子,坐到她的身侧。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而我靠近她后,反倒少了方才那种毅然决然的勇气。我只是盯着吧台上被无数酒杯和餐盘磨出的刮痕,仿佛它们比她更值得注视。我故作深沉地抿了一口杯中最后几滴龙舌兰,余光里,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像母亲端详自己的孩子——或者,更像是母亲审视孩子的新宠物狗。

我们的手肘几乎相触,我能感觉到她若有若无地推了我一下,像是在逗弄一只兔子。这不是错觉——她又推了一下。我勉强挤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转头看向她的脸。近距离的凝视让我更加震惊于她的美貌:她的下颌线条分明,颧骨上却透着一丝不合常规的圆润,她的耳朵微微向前拱起,像某种上古神话里的女武神,为她英气逼人的外表增添了一抹天真的可爱。她未梳起的发丝随意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浅绿色的瞳孔像中古世纪的精灵,透出摄人心魄的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终于开口:“你怎么会在州界的‘快银’?我从没见过你。”

她用审视新人的口吻说着,随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连酒保也笑着附和。他们都看出来了,我和这里的亡命徒、飞车党们格格不入。我太柔软了。

“我在去万金城的路上,今晚找个地方歇脚。外面风太大,晚上骑车没路灯,太危险。”我说,“反正也不赶时间。”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交换香烟。我把烟递给酒保和她,听酒保叫她“安”。我顺势也这样称呼她。她问我的名字,我说:“查奥斯。”

她思索片刻,微微一笑:“查奥斯……有趣的名字。”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揶揄,“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叫法?Chaos?混沌?”

我微微一愣,少有人能立刻听出这个名字的双重含义。查奥斯,Chaos,西语的发音。从她口中说出我的名字时,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幸福感,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旧友。又或者,是酒精松懈了我的神经,让我对她、对酒保、对这个酒吧,都生出某种归属感。

我始终在与自己体内的孤独抗衡。尽管我口口声声向往自由,我也随时迎接孤独的吞噬。我以为我的自由是一种伟大的追寻,事实上,它不过是另一种逃避的方式。我抛下那些依赖我的人,以此换取“自由”——但这至少是一个开端。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经常来这里,又在这里做什么。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她与酒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了:“我看起来像是和五十岁的机车党私奔、离家出走的小姑娘吗?”

“万一呢?”我挑眉,“那我就收留你。”

她笑着摇头,但神色忽然一滞,像是灵魂和肉体同时穿越到了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回到了她独自知道的过去,或者某个已经确定的未来。她挑起左眉,缓缓说道:

“我是北原共和军的指挥官——安娜·贝尔梅尔。”她看着我,微微一笑,“很高兴认识你,查奥斯。”

北原共和军。

我很少关注政治与战争,但即便是我,也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北原暴动,曾经只是我在厕所里随手翻阅网页时的一个新闻标题——我隐约记得,有人说他们的领导人是一位名叫安娜的女将领。可从未有人见过她的模样。

我下意识地问:“这么说……你是军阀?”

她又露出那种母亲面对孩子的宠物狗般的表情,淡然一笑:“是啊。你以为我是新闻里说的那种五十多岁的阴狠老太婆?”她靠在吧台上,语气轻描淡写,“没错,我就是你们无垠城人口中的‘恐怖分子’。”

我抿着杯中的最后几滴龙舌兰,思索片刻,然后对酒保说:“再来三杯。这轮我请。”

我从没认识过军阀,也从没和一个指挥官共饮龙舌兰。我看着她,坦然地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你很漂亮。”

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被人出其不意地打了一拳。她似乎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美貌,或者,她的美貌从未有人敢当面指摘。她的脸瞬间染上一层潮红,那种从容的英姿,被我直白的赞美击溃得无影无踪。她盯着我,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缝,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又像是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场面。她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酒保,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你夸我‘漂亮’。”她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你也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查奥斯。”

她朝酒保点了点头,示意他给我安排一间房间供我休息。然后,她盯着我的眼睛,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气低声说道:

“希望你睡个好觉。”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们缺人手。”

我微微一愣。

她侧头,眼神审视着我,仿佛能直接看透我内心最深处的迷惘。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和那些只知道喝酒、搞女人的亡命徒不一样。”她说,“你身上有被掩埋的力量。不论如何,你终将到达你想去的地方。但你想要的自由,或许不在万金城。”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像是某种笃定的预言。

“你只是在逃避。而你,其实是个可以成就大事业的男人。”

她最后一口饮尽杯中的龙舌兰,让酒保把账记在她的名下,然后利落地起身,推开“快银”的侧门,追寻着她的同伴,消失在无尽黑夜中。

这一夜我休息得不错,恢复了出发时的体力,无框窗外,天空费力地挤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依旧没有阳光,只有灰白一片。昨晚的酒保敲响了我的房门,给我端来一盘和昨晚相同的配餐—一个肉卷和一杯饮品,只不过龙舌兰换成了浓缩咖啡。他知道我今天像那些过路的旅者一样,无法饮酒。他用轻快的语调对我说:“用餐愉快”,然后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下杯子下压着的折叠纸条,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神情,对我眨了眨左眼皮。

我困惑地接过盘子,酒保关上了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像是庞贝湖的某个早晨。温暖的避难所里,唯一的摆设就是我自己。我不感到饿,昨晚的龙舌兰还没有完全从我的体内消退,脑袋依旧晕乎乎的,刚喝完大半杯浓咖啡,清醒了些许。纸条懒懒地躺在盘子里,一边翘起,我打开它,看到上面写着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串坐标。

“如果你还没找到你所想要追寻的,那么请到我的怀抱里来,我很乐意‘收留你’。”

47.8934.122.4317

—安

她的字迹像是古代伯爵夫人的手写体,优美而傲慢的可爱,仿佛她的每一笔都在宣示一种优越的存在,就像她一样。

我盯着坐标,隐约猜到它指向的是北原的一角,然而我并不喜欢别人剖析我的心思,我自认为我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不需要任何人打扰我内心的世界。她所说的“收留”,我只觉得有些令人不舒服。她的意思很明确:她认为我迷失了,认为我有需要被“收留”的地方。可她错了,安并不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也许她也不在乎。

我无奈地干笑了两声,把纸条捏成团,但她说的没错。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想要骑着破摩托去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情人吗?我真心想要去吗?如果找到了,我们就能在一起吗?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自己的不知所措。就像过往的每一段所谓的“公路爱情”,我只是一个孤独的旅者,活在自己设定的剧本里。然后呢?和万金城的情人度过几个短暂的夜晚,假装自己是个迫不得已的艺术家,随风而行?再回到荒野与自己对抗,仿佛所有的存在和挣扎都只不过是追逐自由的借口罢了。

这是否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些游离的念头,充斥着我的脑海。或许我只是一个看似成熟的男孩,心底却还怀抱着一个荒诞的漂泊梦。这个梦,或许会让我走到垃圾堆里,甚至沦为荒原上鬣狗的晚餐。究竟我是想要“自由”,还是在给自己一个逃避的借口?我到底是在追寻什么?是英雄主义?是一个随风而逝的梦,还是我仅仅是在对自己的无力、对世界的沉默做出一种反应?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我不觉得自己会被什么阻碍,纵使这一切不过是我“自由”的幻象而已。但我明白,我想要的不是自由本身,而是那种卑微生命里被迫接受的自由。我不想继续陷在这种恶性循环里,继续做一个无所作为的漂泊者,追寻一个早已失去的“目标”。我想要的是自己内心的一片安宁,无论那条路通向哪里。

喝完咖啡,我将肉卷塞进背包,将纸团轻轻装好。我站起身,走向摩托车。整理好行囊,启动摩托,排气管发出沉闷的嘶哑声,喷出昨夜积攒的尘土。我挂上二档,骑上国道,后视镜中,“快银”渐渐消失,只剩下一个微小的光点。前方的天空泛起一抹血红,血月将在三十分钟后再次挂上这片灰白的画布,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廉价香水的味道也随风而来。我放慢了车速,直到它接近停下。

我稍微抬起头,前方的路牌在血月的映照下,像是一根黄色的箭,深深扎进了我的视线。

“前方3200英里-北原”

我加大油门,破摩托似乎瞬间焕发了生气,仿佛它终于活过来了,又或者,它在自我毁灭的前一刻,挣扎了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