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协议
我盯着橘红色的时钟,它像个时间的教徒,秒针是它虔诚的武器,斩断着我与这个世界一分一毫的链接。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向我宣判,提醒着我生命正在无声无息地流逝。讽刺的是,它不过是我在网上花了50欧姆买来的工业垃圾,却让我无时无刻不臣服于它,实在是本末倒置。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不再看时间。因为我惧怕它的审判——惧怕它将我的无所事事和无能为力赤裸裸地暴露,像把刀,剥开我内心最后一层伪装。
可我终究没能抗拒那熟悉的冲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或者说,是习惯性的自我折磨在驱使着我的眼球。我像个失败的赌徒,想看看事情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如果没有时间的存在,也许我的胃就不必承受此刻的煎熬。公寓里的食物早已见底,那些美味的鸡蛋和速食面已成为昨日的幻影。我瘫倒在沙发上,额头滚烫,近日的奔波与劳累让我身体濒临崩溃。
账户里只剩下7欧姆,少得连“思考如何度过明天”都显得多余。此刻,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我的大脑还残存着所谓的“自由意志”。抛开被食欲支配的三五分钟,它还能感受眼前残存的一切——嗡嗡作响的暖风机、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水,以及我右手夹着的半根香烟,它成了我今天唯一可以摄取的“养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击打着我的耳膜,提醒我今天是新年。
我努力搜索着过往记忆里的新年——家中往来的宾客,热气腾腾的饭菜,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笑声,屋里的温暖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极了内心秩序与外在混沌的微妙碰撞。
那是一种巧妙的中立,是生活赐予每个普通人的短暂停战,一份与世界操蛋本质的临时停火协议。人们用烟花的爆破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投射着内心的呐喊,试图化解与世界的仇恨,或是在这短暂的喧嚣里剥夺造物主的支配权。
忽然间,我为自己感到一丝悲伤。我不再是自己的造物主,甚至不再相信有任何所谓的造物主。一切神力与人力的存在,不过是偶然与无知交织下的巧合。
人类用愚昧制衡神明的全知,而神明又被自身的超然所束缚。神明也需要凡人的供奉,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独立的。所谓的独立,只是建立在另一种依附之上,充其量是一种相对的独立,绝非绝对。
此刻的我,对于这个新年来说,是独立的。
我没有融入任何热闹,只是占据着沙发,把头埋进冰冷的扶手缝隙,试图降低体表的温度。
莫名的,我感到一丝病态的欣快。并非因为冷意带来的刺激,而是我找到了自己与新年的某种连接——火热的节庆氛围与我体内滚烫的体温,竟有着相似的炙热。
于是我不再思考神明与凡人之间的独立关系,不再探究行星绕恒星公转一圈究竟有何意义。甚至忘记了橘红色的时钟仍在默默转动。
我只想知道明天,我要如何走下去。
此刻的“走下去”是极其具体的:如何用我的7欧姆去买一盒速食面,如果再能从母亲家里讨来两颗鸡蛋,那将是我此刻最圆满的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