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路
骑上摩托,我去了“基地”,喝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杯米索咖啡。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出发,但“牛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懂。他知道我要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某次醉酒时,我曾向他透露,我总有一天要去找我的“情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会不会介意我给她安上的这个身份?我不确定。我只需要一个出走的理由。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血月当空,我蹑手蹑脚地提起两个手提包,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家门,把前妻和女儿抛在身后。我从不在身边寻找情人,太近的距离开不出爱情之花,太近的距离会让丑陋过快暴露,锋芒毕现,刺伤彼此。我不在意情人们如何受伤,我只在意我自己。我的剧本容不得现实戳破美梦。但我也吃过苦头。
那时,我想打破一切。我受不了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受不了前妻对人生的妥协——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那个在懵懂年纪匆忙结婚的男人,接受旧帝国的契约,即使爱情枯萎,也要为了那个在社会约定俗成下诞生的孩子,撑起一个名存实亡的家。我无法忍受她在这场消磨神性的游戏里变得衰老,而我自己也走向暮年。这样的未来,有何意义?一个欲望无处宣泄的七十岁老头和被所谓的安全感束缚一生干瘪的老太太,牵着彼此竹节般的手,在公园长椅上回忆一生?那不是人生,是自断双腿的瘸子,坐在路边,看着别人奔跑。
所以,我那时选择了逃。
我在亲吻情人时,会被自己的良知刺痛;我在昂贵的餐厅请她吃饭,脑子却一片空白,想着远方妻女的不公平。我遏制着把上好的龙虾藏进大衣口袋带回家的冲动。我明明是戴着枷锁的囚徒,却硬要装作身手矫健的足球运动员。可我骗不了自己——在这混乱的剧本里,我得不到任何好处。我永远无法成为剧本里那种洒脱、绝情的人,永远做不到像个用下半身思考的绅士。我只是被欲望和罪恶感逼疯。
那天晚上,我借着伏特加麻痹自己,发动汽车,在深夜驶上高速。我想去某个情人家里,但我也清楚,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我只是想离开。结果在高速路口,被几个尽职尽责的交通督查拦下,驾照被注销。我至此明白——本地情人是个风险。距离太近,藏不住谎言。
所以这次,我换了一种方式。
我在移动终端上输入素未谋面情人的地址。导航显示——2300英里。
她会愿意接待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吗?她会不会根本不把我当“情人”?也许,她甚至不记得我。但这都不重要。这是我的剧本,我有权推翻一切,把生活彻底重置。我已经厌倦了“避难所”一样的公寓,厌倦了需要我承担家计的父母,厌倦了每天期待我陪玩的女儿,还有那个想和我私定终身的情人。他们曾是我存在的意义,如今成了累赘。
现在,我只有一台破旧的摩托,一件旧机车夹克,一个装着零碎物品的行李袋,还有账户里那点可怜的欧姆——以及胃里最后一杯米索咖啡的余温。我和“牛乳”道别,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带老婆过来。我咧嘴一笑:“昨晚你不是才上过她吗?”
他哈哈大笑。我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庞贝湖把所有人都逼疯了。
然后,我启程了。
我没有驾照,无法走高速,只能沿着氢能源货车碾压出来的乡道,一路将摩托保持在四档。道路两旁是人烟稀少的村落,战后重建的集装箱房堆成五层,远处的工厂排放着浓烟——这里远离欧伯龙政府的管辖,自由地做着损害后代的勾当。我每驶过几个村界,就得在村民自建的“收费站”上缴几十欧姆的“过桥费”,但这比被交通督查敲诈要好——至少这些村民收了钱,只是拿去喝酒,而督查收了钱,会去妓院,然后再回来盘剥司机。可悲的是,这一切,大家都习以为常。
我已经连续骑了六个小时,脚尖在时速六十英里的寒风中失去知觉,在二月的寒冷天气里,我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我头脑清醒得可怕,像是被风刮走了所有杂念,只剩一具赤裸的灵魂在寒夜中前行。州界远处,群山环绕,光秃的山脊像是沉睡的巨兽,它们伏卧在地平线上,静默地注视着我的旅程。这片土地曾经燃烧过,战火的痕迹像是某种被刻意掩埋的罪证,焦黑的树干与新生的嫩芽交错共存,就像我那些破碎的旧人生,与它们交界处隐隐透出的希望。
这一次,没有了丑陋的集装箱小楼,取而代之的是枝桠交错的老树,它们在寒风中低语,仿佛在诉说它们两百年来所目睹的故事。我驶过它们,就像驶过时间本身,像是一个逃亡者闯入了历史的褶皱。我仰望天空,厚密的云层在苍穹中缓慢流动,灰白色的天幕沉沉压下,缝隙间透出暗淡的金光,像是一只垂死的神祇,在云端投下最后的祝福。这微弱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像是一种迟来的救赎,我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干净的光芒,以至于我的身体已潮湿得像是长满青苔的岩石。
我突然想感谢这条路,感谢这辆摩托,感谢头顶惨淡的阳光,感谢路过的群山,甚至感谢那些向我勒索过路费的村民——他们见证了我的不归路。
我被世界见证了。
然后,我的脸颊湿了。
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