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银；1

我即将到达州界，夜色像冻住的黑铁一样沉沉地压下来。四周一片荒芜，原本道路两旁那些过路的小吃店和廉价旅馆，早已悉数关门。司机们早就不再走这条路了，快速通道是更好的选择，而国道近两年变得不太平，旧帝国的武装流亡分子趁着警力有限，在村镇间拦路打劫，许多货车司机连尸体都没能带回家。只有那些零零散散的过夜酒吧还在勉力支撑，老板大多是退伍军人，或者是在战争围城期间侥幸活下来的狠角色，他们不是疯子，就是彻底看淡生死的人。这里远离管辖，是他们的乐土，而他们的座右铭向来简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寒意沿着我的靴子渗进脚踝，沿脊柱一路爬上来，像一只冰冷的蛇慢慢缠绕着我。我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喝一杯烈酒，祛祛这一路的风寒。我远远看见前方有一座孤零零的酒吧，像是荒漠里残存的遗迹，似乎在任何城市建成之前，它就已经坐落在这片戈壁上，顽固地生长着。

我拧动车把，摩托右拐进土路，在酒吧门口停下。它是一座用航空铝搭建的建筑，从外面看起来更像一个放大版的午餐肉罐头，约莫六千平英尺大小。圆形的门廊上挂着一块黑色招牌，红色油漆潦草地刷上了名字——“快银”。透过门窗望进去，酒吧的内部一览无遗——长条形吧台、墙上竖列着一条条红色冷光灯带，所有人的脸都被这层幽红的光线染上了暧昧不清的色泽，显得阴冷又炙热。

我还没进去，就已经感受到从门缝里泄出的潮热空气，像蒸腾的湿气，包裹着我潮湿的皮肤。我太需要这份短暂的温暖了，它可以驱散我身上的寒意，也许还能驱散点别的。

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穿热裤的年轻女招待，只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穿着旧帝国时期的黑色西服，像是从一张老照片里被硬生生扣下来，摆进这间破酒吧当装饰品。他的声音却和这座破败之地形成强烈对比，活泼得像个戏班子里的小丑：

“好先生，要来点什么？”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身处无垠城中心，那里的侍应生也是这种调调招待客人。

“0.6盎司的龙舌兰，一个鸡肉卷。”

酒和肉卷很快被端了上来。杯子和盘子都是不锈钢样式，最常见的米索风格。我三两口嚼完肉卷，缓慢地啜饮着手里的龙舌兰。只有把胃填满，我才能找回观察周围环境的力气。

我喜欢观察酒吧里的人，不只是看年轻女人的屁股和乳沟，而是所有人的表情、动作和气质。这样的观察让我能短暂地摆脱自己，把自己投射到他们的身体里，换一副眼睛，换一种人生。有时候，我甚至能学会他们的神态，在面对不同的人时，我能像变色龙一样，粗俗也行，高雅也行，满不在乎也行。

长条形吧台上坐着五个男女，穿着各式机能工装裤和满是快拆扣的多用途战术背心。他们的背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五根上满弦的箭，讨论着当下局势。

一个扎着单根麻花辫的女人坐在正中间，微微侧头和身旁的人交谈。红色灯光映在她的脸侧，勾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她的身材结实而紧绷，军绿色裤子包裹着她修长有力的大腿，让人只想欣赏造物主的完美杰作，而不是产生任何低级的念头。

她是那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女人。

她的眼神太锋利了，像刀一样剖开这间酒吧的空气；她的嘴唇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像刚刚饮尽一杯苦涩的酒。我看得出来，她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其他三男一女听她说话时，几乎没有插嘴，只是沉默地附和着。

然后，她的同伴陆续起身，离开酒吧，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里。

她一个人留在吧台边，孤零零地坐着。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也许是酒精，也许是她的气场，又或者是我自己的孤独作祟——总之，我不想让她就这么一个人待在那里。

于是，我推开凳子，起身，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