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
我不再把造物主和死亡挂在嘴边了,不再思考死亡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曾经我无比敬畏这两样东西,仿佛它们是人生的教条,指引着我每一步。但现在,它们已经从我的信仰清单上彻底抹去。死亡与我的母亲,曾经并列于心灵的最高处,现在都不过是旧时代的符号,被遗忘在角落里生灰。
我急切地想动身,前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迫不及待。我的四肢像被灌了铅,房间的引力正把我牢牢拽在地面上。我感到灵魂被抽空,整天只剩下一具空壳,机械地活着。我的生命仿佛被人为压缩,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处理完琐碎的工作,天色又迅速暗了下来。日复一日的黑暗加重了我的抑郁症状,但讽刺的是,即便在这种深渊里,我也没有再想过死亡。
过去,我曾无比敬重它。而现在,我厌恶它。
我宁愿被琐碎的日常拖着走,任无聊和重复将我淹没,也不会向死亡祈祷。我不会妥协。因为我心里还有爱着的人,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即便我的脑袋像浆糊一样混乱,我仍然能找到吃饭的理由。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的自我鼓励,我只是还没被彻底打败。反而,我像乌龟一样学会了坚硬,我的外壳日益坚固,除非命运之神亲自举起铁锤,否则我会一直苟且偷生下去,赖在我的真皮沙发上,继续咒骂这操蛋的命运。
我这平庸无奇的命运,多亏我曾经还百般炫耀,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就赚到过别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钱,却又被我的浅薄无知挥霍殆尽。那时候,我的屁股连沙发沿都没沾上过,每天都在车里度过,开车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寻找女人和狐朋狗友。
他们都是吸血鬼,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精准地撕开我空虚的缝隙,让我以为自己被需要,以为我那浑身上下的优点是他们离不开的理由。我真是个傻瓜。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怀念和那些混账一起喝过的每一口龙舌兰。哪怕只是短暂的傻笑,也曾让我误以为自己拥有过快乐。
我早该看清真相,早该在他们为我当僚机的那一刻就设下防线,尤其是在那个女人出现之前。我不该喝得烂醉,更不该跟她上床。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问我要六千欧姆,天知道,真正应该拿到那笔钱的人是我。她的身体没有带给我半点快感。她的灵魂里只有钱,她是旧帝国的渣滓,是应该被丢进垃圾焚化炉的妓女。
可惜我的身份束缚了我。我只能维持着那个光鲜亮丽的外壳,扮演着有素养的有钱人。被敲诈之后还得笑着说“没事,我很乐意帮到你。”我能看见她嘴角挂着的讥讽,像一把刀,刺进我的自尊,但我还是把钱给了她。
她赤裸着身体在我富人区的公寓里晃荡,对我的装潢赞不绝口。她不知道,我只想她快点滚蛋,因为我的前妻随时可能回来,而她只需一句话就能摧毁我和这个贱女人的伪装。
临走前,我甚至假惺惺地问她需不需要我开车送她。谢天谢地,她拒绝了。否则我可能真会忍不住把她带到郊外的荒山,埋掉算了。那个时候正值旧帝国与欧伯龙的战争,尸体不稀奇,督察们只会当成流亡分子干的狗屎事。
我得停下这该死的回忆。这些陈年旧事只是在羞辱现在的自己。
窗外的烟花砰砰作响,绿色和紫色的火光映在落地窗上,像在嘲笑我。可我感激我的沙发,它从未背叛我,一直接纳我所有的懦弱和崩溃。它正在帮我恢复精力,修补我残破的灵魂。
我知道了。
我即将能够动身,前往万金城。
